第四天。
徐庶胳膊上的伤结了痂，走路还有点晃，但能走了，他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界休的街。
街上有小孩在跑，有妇人蹲在门口洗菜，有几个青壮拎着矛从街那头走过去。墙角蹲着两个老头，晒着太阳说话，说的不是“世道乱了活不下去了“，说的是“地分了，今年种啥“。
他站着听了好一会儿。
于吉在院子里晒草药，抬头看了他一眼。
“能下地走了？“
“多谢于道长救命之恩。“
“你也是运气好，刚好碰到了我。“
徐庶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县衙走去。
陈卫东靠在床头，窗户开了半扇，光透进来
他醒了三天，吃了三天药，能坐起来了，但下床还费劲，胳膊抬起来还是酸的，走几步就喘。
徐庶在门口站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陈卫东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
徐庶走进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大贤良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给百姓分地，让他们种自己的地，这本事是谁教你的。“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那人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你分地，不收租，不收粮，你拿什么养兵。“
“种地的人自己会交，他们有了地，有了粮，知道这地是谁给的，打起来的时候自然知道自己的帮谁。“
“你就不怕他们吃饱了，翻脸不认人。“
“怕，但总得先让他们吃饱吧。“
徐庶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陈卫东。
“我从颍川出来，走了大半年，看过兖州、豫州、冀州、并州。见过的人多了，坞堡里的豪强，县城里的县令，山里的土匪，流窜的散兵。他们每个人嘴里说的都是'天下大乱，我得活下去'。没有人说'别人也得活下去'。你是第一个。“
“我姓徐，名庶，字元直。颍川人。“
陈卫东愣了一下。
徐庶。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穿越前，他看过三国，知道徐庶是谁，刘备的谋士，走马荐诸葛，一句话把诸葛亮推上历史舞台。
“你不是说你是太原人吗。“
“太原是我逃难路过的地方，颍川才是我的家乡。“
“为什么逃难。“
徐庶没答。
陈卫东也没追问。
“你一个颍川人，跑到并州来做什么。“
“看天下。“
“看出什么了。“
徐庶看着他，眼神定了。
“天下大乱，汉室将倾，董卓在洛阳挟天子，十八路诸侯在酸枣会盟，说是讨董，各怀鬼胎，袁绍带头，曹操在底下跑，刘备连个位置都没有，这些人打不起来，打不起来就会散，散了就会互相咬。“
陈卫东没说话，听他讲。
“北边，匈奴在动，南边，刘表在荆州观望，西边，董卓的西凉铁骑在烧。东边，曹操、袁绍、袁术早晚要打起来，并州夹在中间，谁占了并州，谁就能在将来的乱局里站住脚。“
“但你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没有抢地盘，你占了界休，分地，收人心，其他人在抢城，你在抢人，其他人在抢粮，你在种粮，你跟他们不一样。“
陈卫东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在我这养了三天，就看出来了？“
“三天足够了，你分地，让种地的人有了盼头。你让人烧尸封井，救了整城人的命。你倒下了，城里没人跑，没人乱，都在等你醒，这不是你能打就能做到的，这是人心。“
“那你觉得，我这条路走得通吗。“
徐庶没有马上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的。
“走不走得通，不在路，在人。“
“什么人。“
“你手下有能打的，张宝、周仓，冲锋陷阵够了。有能守的，张梁，稳重。有能教的，于吉，能帮你收人心，但你没有能帮你看全局的人，你缺一个能筹谋划策的人。“
陈卫东没说话。
“你在界休守城，打赢了，是被动赢的，赵升退兵，不是因为你打赢了，是因为他不想把兵打光，马横退兵，不是你打跑的，是他粮断了，你每一步都是跟着别人走，不是你自己走的。“
陈卫东看着他，看了很久，不知如何回答。
徐庶站起来，退了一步，躬身行了一礼。
“大贤良师，如果你不嫌弃，徐庶愿留下，替你谋划。“
他靠在床头，看着徐庶。
徐庶站在那里，瘦，脸上还有伤，但腰挺得直直的，眼神不躲不闪。
陈卫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徐庶看着他，答得很平静：
“我在天下走了一圈，没找到答案，你这里，说不定有。“
陈卫东点了下头。
“好。“
徐庶直起身，没笑，也没说什么客气话。
陈卫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先从粮开始。界休的粮，只剩半个月了。“
徐庶点了点头。
“粮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徐庶没急着答，他想了想，说：
“赵升在平陶，收了好几个县的粮，他打仗耗粮，但收的多，消耗不完，粮食囤在平陶的仓库里，我猜他短时间吃不完。“
“你想去偷。“
“不是偷，是去拿。“
陈卫东靠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才刚来，就想着去动赵升的粮。“
“总不能闲着。“
陈卫东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是他病倒以来，第一次笑。
徐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贤良师，你好好养病，界休的事，我先看看，再跟你商量。“
陈卫东点了下头。
徐庶出了门。
徐庶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于吉还在晒草药，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完了，决定留下来？“
“嗯。“
于吉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手里的草药翻了个面，说：
“这地方，值得。“
徐庶没接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