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大哥怎么样了。“
“没有醒过，高烧不退。“张宝蹲在门口，拿手搓脸，“于吉走了三天了，一点消息没有。这要是回不来……“
“别乱说，大哥会没事的。“
张梁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东边的天。
“城里怎么样。“
“瘟疫压下去了，烧了尸，封了井，没再有人感染了，大哥倒下了，外头有人传，说大贤良师遭了天谴。“
“谁传的。“
“不知道，等大哥醒了再说。“
张梁没说话，他蹲在张宝边上，两个人蹲着，谁都不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他们，又飞走了。
张宝低着头，手指在地上划拉，划了一道又一道。
天快黑的时候，城门口有人喊！
“回来了！于吉回来了！“
张宝猛地站起来，冲出去了。
城门口，于吉拄着竹杖走进来，灰布道袍上全是泥，鞋破了，脚上裹着布，布上渗着血，他身后跟着一副担架，两个青壮抬着，上头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张宝冲到于吉面前，一把抓住他胳膊。
“你可算回来了！大哥他……“
于吉打断他，“药我采回来了，先救人。“
于吉没歇，直接进了县衙，他放下褡裢，从里头掏出一把草药，根茎叶都有，还带着土。他挑了几根，放在碗里，拿石头捣。
褡裢里还有几根没见过的草，根须上沾着红泥。
张宝蹲在边上，看着于吉的手。
“大哥他前天晚上烧得烫手，昨天早上吐了一口血，到今天一直没醒，喂水都喂不进去。“
“嗯。“
“你采这药，管用吗。“
“吊命用的。“
于吉手上不停，捣碎了草药，又拿水冲进碗里，端着进了里屋。
陈卫东躺在床上，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
于吉把碗放在床边，掰开陈卫东的嘴，一勺一勺往里灌。
灌了半碗，陈卫东的喉咙动了一下。
于吉停了一下，又灌了一勺。
这一勺下去，陈卫东的眼睛动了动，没睁开，但眉头皱了一下。
于吉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吃了药，能不能醒，看今晚。“
张宝站在床边，看着陈卫东的脸，拳头攥得紧紧的。
“大哥，你醒醒。“
当天晚上，陈卫东的烧退了。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了眼。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他艰难的眨了眨眼，喉咙发干，他动了动手，边上有人立刻站起来。
“大哥！”。
是张宝再喊。
陈卫东想说话，嘴里发不出声，张宝赶紧端了碗水过来，扶着他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像刀子在刮。
“大哥，你醒了。“
陈卫东点了一下头，又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外头，有人听见他醒了，脚步声多了起来，有人在门口探头，又缩回去。
于吉进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搭了搭脉。
“命是保住了，但这身体，得休养，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两个月，不能再动道术。“
陈卫东睁着眼，没说话。
于吉收拾了碗，又说了一句：
“我在路上救了一个人，你醒了，他想见你。“
“什么人。“
“没细问，但看着不像普通人。“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让他进来。“
人是被抬进来的。
三十出头，瘦，脸上有伤，左胳膊上缠着布，布上透着血，穿着灰布衣，但衣料不差，不是粗麻，手上有茧，是握笔握出来的。
张宝把人放在椅子上，退到一边，眼睛一直盯着那人。
陈卫东靠在床头，打量了他几眼。
那人也在打量陈卫东。
两个人互相看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急着开口。
那人先开了口。
“你是张角。“
“你是。“
“在下姓徐，并州太原人，逃难路过此地，在山里遇了匪，被于道长所救。“
“太原人。“
“是。“
陈卫东没说话。
太原往北就是匈奴的地盘，往东是平陶和赵升，这人不是普通百姓，看他的谈吐和举止，不是读过几年书就能有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乱，不急不躁，像心里有底。
“并州待不住了。“
“天下大乱，哪里都待不住。“
陈卫东没再追问，他靠在床头，看着那人。
“你在山上遇了匪。“
“是。“
“伤的厉害吗。“
“皮外伤，不碍事。“
“那就在这养着，伤好了再说。“
那人愣了一下。
“你不问我是什么人。“
“你说了，姓徐，太原人，逃难的。就够了。“
陈卫东说完，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说这几句话，就已经喘不上气。
那人没再开口，看了陈卫东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没说出口。
张宝把他抬了出去，安排在隔壁的屋里。那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子朝东，光线透进来，照在床板上。
那人躺下去，没说话，眼睛扫了一圈屋子，又闭上了。
门关上后，陈卫东睁开眼，看着房梁。
姓徐，太原人，逃难。
三十出头，说话有条理，身上有书卷气，手上是握笔的茧。往南逃，说明并州北边出了事。不说实话，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原徐家，在并州算得上名门，但姓徐的人多了，不一定就是那一家。
不过这人，不像普通读书人。
他看人的眼神，不是读书人看人的样子，读书人看人，要么打量，要么避开，这人看的仔细。
陈卫东闭上眼。
他要是想说，不用问，他要是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外头，于吉在院子里熬药
药罐子搁在石头搭的灶上，底下火苗舔着罐底，咕嘟咕嘟响。药味散出来，一股苦味，钻鼻子。
张宝蹲在边上，看着药罐子。
“你救回来那姓徐的，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敢往城里带。“
“他倒在路边，胳膊上在流血，我不救他，他就死了。
“那也不能随便往城里带啊。“
“人在做，天在看，能救不救，跟见死不救一个样。“
张宝没话说了，蹲那，看着药罐子冒热气
于吉看了看药罐子，又往里头加了一根草。
“你大哥比他聪明，你大哥不问，有他的道理。“
“什么意思。“
“那个人，你大哥心里有数。“
张宝想了想，没想明白，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绕来绕去的，烦不烦。“
于吉没理他，端起药罐子，把药汤倒进碗里。
“端去给你大哥喝了。“
张宝端着碗，走进屋里
陈卫东喝了药，又躺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胃里翻了一下，强行咽回去了。
喝了药，身体里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往外散，散到四肢，散到指尖，他觉得身上轻了一些，没有那么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