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
冰泉绕过祭坛高台的时候,先看见了地上那些脚印。
泥地松软,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踩过的痕迹,方向一致,步距均匀,没有拖拽,没有挣扎,没有回头的痕迹。
一个人走在前面,后面的人跟着,像排队去什么地方。
瘦高男生蹲下去看了一眼。“新鲜的,踩出来的时间不超过半天。”
冰泉盯着那些脚印,没说话,她抬起头,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枯树林的尽头,一片灰蒙蒙的雾后面,隐隐透出一点红紫色。
跟上去。
他们沿着脚印走了几分钟,空气里的甜腥气越来越浓,混着一种冷冽的草木味道。
前方出现一片枫树林,叶子红得发紫,在灰雾里亮得诡异。
冰泉停下脚步。
那些叶子在雾里晃了一下,紫红色的光沿着叶脉走了一圈,又暗下去。
她盯着看的时候,后背肩胛骨下方忽然凉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碰了她一下,她猛地回头。
身后是枯树林,什么都没有。
她转回来,看着那片枫叶,声音压得很低。“……这枫叶,不好,得快一点赶过去。”
冰泉攥紧剑柄,加快了脚步,同学们小跑着跟上。
枫树越来越密,树冠交织在一起,紫红色的光从叶片间渗下来,落在冰泉肩膀上,落在她手背上。
她感觉那光有温度,不热,凉凉的,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碰她的皮肤。
前方传来笑声。
冰泉拨开树枝,脚底踩碎一片枯叶,咔嚓一声。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枫叶,至少半米深,叶片红得发紫,铺得整整齐齐。
几十个学生手拉手围成一圈站在上面,笑着,交谈着,声音轻松,像在参加一场春游。
但冰泉看见了他们脚底下的枫叶,已经发白了,边缘卷曲,像被什么抽干了。
冰泉冲了出去。
“快停下来!你们的父母和老师还在等你们!”
学生们停住了,笑声停了。
几十张脸同时转向冰泉,表情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你不懂的神情。
那种表情她见过,在葬月教祭坛上,紫袍少妇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脚下的枫叶堆开始发光,紫色,很淡,从叶脉里渗出来,光芒形成一个圆环,缓缓向内收缩,被学生们手拉手围在中间。
六芒星从地面亮起,一股旋风从中心升起,枫叶被卷起来,一片一片悬浮在空中,紫光在叶脉里流转。
手拉手的学生松开了手,他们开始往紫色光罩里走,一个接一个。
冰泉冲向最近的女生。“别去!想想你的家人!你的朋友!”
冰泉伸出手,指尖离女生的手腕只剩几寸。
女生转过头来,脸上是解脱的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滴泪从脸颊滚落,在紫光里闪了一下,消失了。
“对不起,我不想回去了。”
她转身走进紫色光罩,枫叶在她脚下翻涌,气流托住她的身体,她慢慢浮起来。
冰泉的手却停在半空。
只差几寸,冰泉感觉到自己的手本能的僵住了,她没资格阻止。
她盯着那个浮在半空中的女生。
少女漂浮在树叶与旋风气流吹拂回旋的空中,树叶绕着她缓缓旋转,紫光从叶脉里渗出来,一圈一圈荡开,她闭上眼睛。
第一秒,脸还是那张年轻的、带着泪痕的脸。
第二秒,皮肤开始皱缩,颧骨突出,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第三秒,整张脸枯槁宛若百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可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很甜的东西。
冰泉缩回手,她的手垂在身侧,火炎剑垂在身侧,火纹暗着。
紫光越来越亮,更多的学生走进去,一个接一个,浮起来,衰老,微笑。
冰泉没有举剑,没有喊,没有拦,她站着,看着。
光芒慢慢散尽。
原本鲜亮的枫叶在紫光消退的瞬间迅速褪色。
红紫色一片一片剥落,变成灰白干枯的骨色,叶脉粗大清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所有生机。
一片一片落在泥地上,边缘卷曲,苍白的如骨如灰。
她低头。
地上全是这种枯骨白的枫叶,和上次在王大力尸体旁捡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冰泉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一片枯骨白的枫叶吹到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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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院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宿舍里很安静,冰泉坐在床沿,背靠着墙。
面前是一面白色的墙壁,窗外没有月光,房间里唯一的亮,是桌上那盏快要烧尽的油灯。
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冰泉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紧,松开,又攥紧。
贝蒂的声音从窗台那边飘过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冰泉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面白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个女生的脸,在三秒内从年轻变成枯槁。
但嘴角一直弯着,一直弯着,那个笑很安静,很满足,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饱了饭。
她想起黑角市那些年少却被父母辍学的孩童,这些孩童将面临的社会竞争...
想起王大力攥着他将成为孤儿的信...
想起缺少食物吃下污染粮食变成丧尸的村民...
想起自己蹲在墓碑前时那一圈圈风中打转的纸白花。
现实无比残酷,而在梦里,那个女生可以过一百年,甜蜜的,虚构的一百年。
冰泉分不清哪个更幸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紧了一下,她不愿意承认,但那个念头一直往上冒——葬月教,真的是错的吗。
如果那些学生活着只会更苦,那让他们在梦里甜蜜过完一百年,和让他们在现实里煎熬、挣扎、折磨二十年,最终在恐惧与绝望中死去——哪个才是真正的残忍。
冰泉闭上眼睛,手指又攥紧了衣角,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然后她松开了。
慢慢躺下来,侧身蜷在宿舍的硬板床上,面朝着墙。
那面墙很白,白得像那片枯骨枫叶的颜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