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海风转了向，从北面灌下来，干冷干冷，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蹭。路边矮竹的叶子叫风翻出灰白的背面，整片整片地翻卷着。
沈仲山沿海岸往北走。脚踩在碎珊瑚铺成的小路上，一步一陷，细碎白屑从鞋边溅起来，沾在裤脚上。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看见小沙澳的屋顶。
十几间茅屋挤在坡地上，压着石头的屋顶叫海风吹得发白，有几家屋顶的石头挪了位，露出底下黑乎乎的茅草。
他照例先在沙滩上站了一会儿。
浪头比秋里急。海水从远处推过来，一团一团，暗绿水背叫日光一照，泛着浊亮的纹。拍到礁石上，白沫先涌起来，铺开一大片，慢慢塌下去，碎成细密泡沫沿石壁往下淌。
一下接一下。哗啦啦地响。
林老头蹲在屋檐下补网。老藤椅歪在旁边，椅面叫海风和日头晒得泛白，一道裂纹从中间横贯过去，拿粗麻绳绑了一道又一道。他弓着背，膝头搁着网兜，梭子攥在右手，线头从网眼里穿过去，抽出来，搭下一格。动作不急，每一步都不多余。
听见脚步声，他把梭子往网眼上一别，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旧棉袄衣摆上沾了几片干枯竹叶，拍了两下，竹叶卷着边落下去，叫风卷走了。
“进来坐。“
炭火盆搁在石桌底下，几块松柴烧得正旺，边角泛着暗红，偶尔噼啪一声，溅起一粒火星落在灰里灭了。石桌上那碟咸鱼搁在风口，边角叫风吹得翻卷。酒壶搁在炭火盆边沿，壶壁焐得温热，凝着一层细密水珠。两只粗陶碗搁在桌角，一只碗沿有道缺口，边缘已经磨光滑了。
沈仲山坐下，膝盖顶着桌腿，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伸手拿酒壶，指腹碰到温热的壶壁，顿了一下，才握起来。酒液从壶嘴流出来，撞进粗陶碗，声音厚实，带着热气往上冒。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小片暖意。
“林老哥，日子定了。月底走。“
林老头没接话。他端着自己那只粗陶碗，碗沿那道缺口刚好对着嘴唇，是用了多年的老习惯。喝了一口，酒含在嘴里停了停才咽下去。搁下碗，碗底碰石面，一声闷响，余音叫风卷走了。
酒是自家酿的地瓜烧，入喉辣，回味甜。沈仲山第一次喝的时候呛了，林老头笑了他半宿。如今他喝惯了，林老头反倒快没人陪他喝了。
“月底。那还有几天。“
“五天。“
林老头点了点头。把手伸到炭火盆上方烤了烤，掌心摊开对着那层暗红余烬，手指张开，像在确认温度。烤了几息，收回手，弯腰从墙角拎起一只布口袋。旧蓝布的，边角补了两块，针脚走得歪歪扭扭。搁在沈仲山面前，袋口叫风吹得翕动。
他解开袋口。手指粗短，指节鼓着，解绳结的动作却熟练，拇指压住绳头，食指顶住绳圈，一挑就开了。袋口敞开，里面是干鱼，码得整整齐齐，头朝同一个方向，鱼肚朝上，银白色鱼皮在日光里泛着干透了的亮。最上面那条鱼眼凹进去，眼窝干成一小圈深褐色薄壳。
“你送我那只碗，我留着，留给子孙后代。“
林老头说这话时没看沈仲山，低头理着袋口。手指沿着鱼干边缘捋过去，把一条略微翘起的鱼尾按平，又检查了一遍绳头。
“小地方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鱼干你带上，路上吃。“
沈仲山低头看着口袋里的鱼。目光从鱼尾移到鱼头，又移回来。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条的鱼尾，指尖触到干硬鱼皮，脆的，有些扎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鱼尾掰了一下，鱼尾弯了弯，没断，又弹回去。
“好。我带上。“
林老头把袋口拢上，绳头在指间绕了一圈，扎紧，又拉了一下确认结实。他从腰上解下一只小葫芦，巴掌大，外头包着磨旧了的竹篾，搁在布口袋上。
“自家泡的药酒，驱寒。海上风硬，每晚抿一口。“
沈仲山拿起来晃了晃，里头酒液晃荡，闷闷地响。他拔开塞子闻了闻，辣，冲鼻子，里头泡着海蛇和不知名的草根。
“林老哥的酒，我收了。“
“别多喝。你那酒量，三口就倒。“
沈仲山笑了一下，把葫芦揣进怀里。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热气往脸上扑了一下，他眯了眯眼。
“你走了，就没人天天看那片海了。“
他语气平平的，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里有一道暗色水线正在变宽。
“你常说海定则波宁。我们乡下人不懂大道理，可海平不平，我们看得出来。“
沈仲山没接话。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碗里的酒已经温乎了。他把碗搁在桌上，拇指在碗沿蹭了一下，蹭掉一滴残酒。那只粗陶碗的缺口朝外，边缘的粗糙正好对着他的拇指指腹，磨了一下。他收回手，搁在膝盖上。
“林老哥，北面的情形，你可知道些？“
“北面不太平。“
林老头接了他的话，声音不高。把空碗搁在桌上，两只手搁在膝头，手指交叉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那些船常在海上转悠。你们走那条路，小心些。“
沈仲山点了点头，没再问。把酒碗端起来，碗底还剩一小口，仰头喝了，碗搁回桌上。碗里的酒渍在碗壁内侧画了一道弧线，慢慢往下淌，停在半道不动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炭火盆里的松柴塌了一块，火星子溅起来，亮了一亮，灭了。林老头拿火钳拨了拨，暗红重新泛上来。海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吹得炭火盆里的灰翻了一下，露出底下一小片暗红。暗红亮了一亮，又叫新落的灰盖住了。
沈仲山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把布口袋搭在肩上，旧布口沿蹭过后颈，粗糙扎涩。
“走了。“
“嗯。“
他往沙滩方向走了两步。脚踩进沙里，一步一个深坑，沙粒从鞋帮两侧涌出来，堆成小小的垄。他停了一下，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衣摆边缘掀起来又放下，一下又一下。
“那片海。“
“看着呢。“
沈仲山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沙地上的脚印从深变浅，从完整变模糊。风从后面灌过来，把脚印边缘的细沙一层一层吹平。走了几十步，他侧了一下头，像是想回头，终究没转过去。又走了几步，身影融进矮竹丛的阴影里。
矮竹叶子叫风吹得沙沙响，把脚步声盖住了。
林老头还坐在石凳上。炭火盆里的暗红还亮着，他的影子叫火光拉长，投在身后土墙上。他把梭子从网眼上拔下来，重新穿了一根线，线头穿过网眼，从另一侧露出来。捏住线头，扯了一下。
一穿一抽。一穿一抽。梭子在指间翻转着。
屋里木架最上层，那只朱红漆碗搁在那里。碗壁干干净净，没有茶渍，没有粥痕。只有碗底那个“沈“字，笔画收尾微微上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