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凛冽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陆临渊刚想开口回应,嘴角的弧度还未来得及展开,修表店内便传来一阵诡异的嗡鸣。
那声音细密如蚕食叶,又沉闷如雷将至。
“怎么了?”顾清晏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他没有回答,只是猛地偏过头,目光穿透风雪落在那扇刚刚关上的店门上。
二十来平方米的小店,此刻像是一只被唤醒的困兽。
那些挂在墙上的闹钟——少的也有几十个,多则上百个——全部开始无预兆地逆时针拨动。
齿轮摩擦声从店内传来,密集得像是暴雨敲打铁皮屋顶,又像是无数只蛰伏已久的昆虫同时振翅。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机械故障。
他的修表店表面上只是个普通小店,实际上却暗藏玄机。
柜台底下的防潮箱里,藏着一套他亲手改装过的电磁感应设备,专门用来监测方圆三百米内的大功率微波信号。
那些闹钟的底座下,都镶嵌着微型霍尔传感器,一旦检测到异常磁场波动,就会通过内部机械结构驱动指针逆时针旋转。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保险。
而现在,这道保险被触发了。
“进屋!”
他低喝一声,一把将顾清晏拉进店内,顺手抄起门边的门闩将其反锁。
两人闪身进入加厚木质吧台后方,陆临渊的右手已经探入工作台下方的暗格,指尖精准地触到一支比钢笔略粗的金属管状物——那是他五年前亲手改装的电子干扰笔,能够在瞬间释放相当于五十米内手机基站功率的电磁脉冲。
“临渊?”顾清晏压低声音,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有人在用定向微波扫描这片区域。”陆临渊的声线沉得像冰下的暗流,“频率在三千兆赫兹左右,军用级标准。”
他将干扰笔调至待机状态,拇指轻轻搭在启动按钮上。
与此同时,店内所有的闹钟像是完成了某种诡异的仪式,齐齐停止了转动。
风雪的呼啸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远处传来了雪地摩托的轰鸣。
陆临渊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掀开厚重的毡布帘子的一角。
红外监控画面在脑海中自动切换——来者全身多处擦伤,下车后先做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安全手势。
那个手势,他认识。
是夜枭系统的内部暗号,代表“独立行动,未被跟踪”。
暗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门被推开。
阿杰踉跄着走进来,军用防寒服上满是冰碴和血迹,脸上的疲惫几乎能拧出水来。
“老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锈,“云海市出事了。”
陆临渊扶住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致命伤后才松开手:“慢慢说。”
阿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铅盒,盒体表面印着辐射警告标志,被多层防静电膜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将铅盒放在工作台上,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托付一枚核弹。
“陆氏集团三天前签署了一份资产重组协议。”阿杰的声音压得极低,“收购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但实际控制人……至今查不到。”
陆临渊皱起眉头,伸手揭开铅盒的封印。
盒内躺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赫然印着“资产重组协议”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他的目光扫过落款处,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僵在原地。
白纸黑字,盖着一枚再熟悉不过的印章。
那是他的私人印章。
早在五年前他决定放弃一切的时候,就亲手将它投入了炼钢炉里,连渣都没剩下一颗。
“有人伪造了你的存活证明。”顾清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旁,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尖,“而且是从生物信息层面伪造的。”
她指着公章旁边的一行小字,那是对公账户的核验信息:“这个磨损痕迹,和你二十岁时使用的频率分布一模一样。”
陆临渊的脊背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刺穿。
二十岁那年,他还是个在陆家夹缝中求生的私生子,所有的私人印章都存放在生母留下的老宅里。
后来老宅被拆除,那些东西理应全部销毁……
除非,有人从废墟里将它们捡走了。
“老大,你那套匿名慈善信托——”阿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现在成了全球资本的围猎目标。至少有七家顶级投行在盯着这块肥肉,他们笃定只要你能‘复活’,就能通过法律程序控制那笔钱。”
陆临渊的指关节捏得发白。
那笔基金,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他准备带进棺材的秘密。
数万名依赖基金救助的普通人——山区里的失学儿童、战火中的难民、绝症晚期的患者——他们的生存线,此刻正被一群饿狼虎视眈眈。
“呵。”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冷得能冻裂石头,“想拿我当提款机?”
他转身走向店铺最深处的一面墙,伸手按下隐藏在挂钟后面的一个暗扣。
一块看似普通的砖石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漆黑的隔间。
隔间里,一台积满灰尘的特制笔记本电脑静静躺着。
陆临渊吹掉屏幕上的灰,冷光映照在他脸上,像是给他戴上了一副半透明的面具。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入一串连顾清晏都没见过的超长密码。
屏幕亮起,弹出一个全黑的命令行界面。
“贪食蛇程序,已就绪。”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任何人敢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提取超过一美分,触发条件立刻激活,全球范围内的实名报警系统会在零点三秒内启动。”
他转头看向顾清晏,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清晏,我需要回一趟公海。”
她愣了一下:“公海?”
“那些人的触手伸得太长了。”陆临渊将笔记本电脑合上,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们以为我死了就能任人宰割,却不知道——死人也能咬人。”
他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等我回来。”
然后他从阿杰手中接过另一样东西——一套被塞进真空袋的补给员制服,上面印着“北极科考站后勤保障”的字样。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对了,帮我跟那些孩子说一声。”他将制服塞进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向后门,“冰川画好了,记得给我看。”
门被推开,风雪瞬间灌入。
顾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她知道他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那个曾经在华尔街呼风唤雨的夜枭,那个亲手将半个云海市权贵拉下马的狠角色,此刻选择了重新披上战袍。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复仇。
只是为了让那些孩子能够继续画冰川,让那些普通人能够继续过他们平凡的日子。
远处,码头的求救信号弹划破夜空,在极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陆临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忽然回过头,对顾清晏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风雪吞没了大半,但最后几个字还是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下次极光出现的时候,我教你画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