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看来，有客人来了。”
头顶的通道里，那些冰冷、死寂、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声，已近在咫尺。
没有喧哗，没有叫阵，只有一种机器般的精准压迫感，隔着岩层传递下来，让本就昏暗的石室光线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陆离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扶着粗糙的岩壁站稳。
他闭上眼，神魂感知如同最灵敏的触须，穿透薄薄的岩层向上蔓延。
“看”到了。
三十余个黑影，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身披制式的暗色皮甲，面容隐藏在统一的兜帽阴影下，眼眸位置跳动着两点微弱的、僵硬的幽光——影卫，猎天盟用浊气与禁术批量炮制的杀戮工具，不知痛苦，不懂恐惧，只听命令。
而在他们拱卫中心，是一个被更浓郁阴影包裹的身影。
那阴影仿佛活物般蠕动，隔绝大部分神念探查，只透出一股阴冷、晦涩、远比影卫强大的气息，至少是化形巅峰，甚至半只脚踏进了妖将的领域。
更麻烦的是，陆离“看”到一股股肉眼不可见的灰黑色能量丝线，正从那中心身影的脚下蔓延开来，如同无数毒蛇的触须，悄无声息地渗入他们头顶、四周的岩层，一个封闭的、隔绝内外的能量场正在快速成型。
“九转绝灵阵。” 幽鳞的身影从陆离的影子里浮现，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他在抽干这片空间的所有游离能量和空气，想把我们憋死在这里面。连地脉灵气都被暂时锁住了。”
几乎在幽鳞话音落下的同时，陆离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
呼吸间，空气变得稀薄而滞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石室本身的霉味和尘埃味，肺部传来微弱的灼热感。
体表残余的妖力流动速度明显变缓，就连识海中万象坛那缓缓转动的光轮，也似乎黯淡了一分。
能量，正在被快速抽离、隔绝。
“磐石，白璃，你们情况如何？”陆离低声问，声音在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石室传来磐石沉重的呼吸声：“死不了……但劲儿使不上来，像被罩在铁罐头里。”白璃则轻声道：“我的妖力在流失……很快。”
不能等。等这绝灵阵彻底合拢，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陆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额头的白泽图腾印记微微发亮，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神念再次连接上半休眠的万象坛。
万象坛虽然无法大规模推演，但基本的扫描解析功能仍在。
瞬间，阵法的能量流动模式，那些灰黑色能量丝线的分布，它们汇聚、转化的节点……如同动态的线图，在他脑海中模糊勾勒出来。
不是单纯的隔绝。
阵法的能量源……在持续消耗的同时，似乎还在从外部某个点抽取补充。
那个点，能量特征混乱而污浊，带着一种熟悉又令人作呕的腐朽感。
浊气？不，更集中，更……像是在被利用的浊气。
陆离的神念顺着那丝能量来源的感应，小心翼翼地穿透岩层，向阵法的“外围”探去。
他“看”到了，在阵傀影卫后方，通道拐角一处不起眼的岩石凹陷里，放置着一个不起眼的、表面布满孔洞的黑色金属球体。
球体内部，灰色粘稠的雾气缓缓旋转，丝丝缕缕的精纯“病气”被抽取出来，转化为维持阵法的能量。
浊源萃取器！
猎天盟果然随身带着这种玩意儿，既能收集环境中的残留浊气，又能作为特殊的能量源。
阵傀正是将它作为这九转绝灵阵的“辅助阵眼”，持续供能，让阵法更加持久难破。
硬闯正面，对方有三十多个不知死活的影卫，一个实力强横的执事，还有阵法加持，纯属找死。
摧毁萃取器？
隔着岩层和阵法，难以直接攻击。
陆离的目光飞快扫过他们所在的石室。
粗糙的岩壁，古老模糊的纹路，脚下是泽国遗民最后庇护所的石质地面……他的视线猛地停在东南角的墙壁与地面接缝处。
那里的岩纹色泽略有不同，带着被水浸润又干涸的痕迹，几道细微的裂痕向内延伸。
神魂感知聚焦过去。
果然！
那里并非实心，而是祭坛基座与下方岩层连接的、相对薄弱的一个结构支点。
就像一座房子的承重墙出现了一丝裂痕。
陆离眼中锐光一闪，立刻以神魂传音，声音直接在磐石和幽鳞脑中响起：“磐石！听到我说话后，立刻用你剩余的所有力量，砸向你隔壁石室东南角的墙壁，就是裂纹最深的那块！幽鳞，准备影遁，等阵法波动出现缝隙！”
磐石愣了一下，但出于对陆离绝对的信任，没有任何犹豫，低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明白！”
“白璃，聚拢你还能调动的妖力护住心脉，可能会有些震。”陆离又对白璃道。
“好。”白璃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很坚定。
陆离自己则微微弓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头顶阵法的感知上，尤其是那个作为辅助阵眼的浊源萃取器的位置。
同时，他调动着体内那丝微弱的“破法”特性暗紫能量，缓缓流向指尖，与一丝雷火图腾之力开始进行极其细微的耦合。
这个过程很慢，且牵动伤势，带来阵阵刺痛，但他必须做到精准控制。
“三，二……动手！”
“吼——！”
隔壁石室，磐石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旧沉重如闷雷的咆哮！
他魁梧的身躯上青灰色光芒猛地一闪，那是山岳巨灵血脉最后的燃烧！
他双臂交叠，身体微微后撤，然后如同攻城锤般，将所有的力量、重量、信念，狠狠撞向陆离指出的那个点！
“轰——！！！”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一颤！
不是之前祭坛崩塌那种爆炸，而是沉闷、扎实、仿佛地基被撼动的震动！
东南角的墙壁在恐怖的巨力下，并未完全碎裂，而是向内凹陷、扭曲，大块岩石崩落，地面更是出现了明显的塌陷和蛛网般的裂痕！
那处薄弱的支点，被生生砸出了问题！
头顶，正在成型的九转绝灵阵，其能量流动的“地基”瞬间被撼动！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玻璃受压的嗡鸣响起。
陆离“看”到，那原本稳定编织的灰黑色能量网络，尤其是从阵傀脚下蔓延出去的主干部分，猛地一颤，如同被风吹动的蛛网，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波纹闪烁，其强度也骤然减弱了几分！
就是现在！
“幽鳞！”
不需要提醒，幽鳞的反应快如鬼魅。
在磐石力量爆发、阵法出现波动的同一刹那，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几乎融入黑暗的虚影，以比水流更快的速度，“贴”着因地面塌陷而向上“挤压”、导致阵法结构出现的那一丝极其微小的能量间隙，如同游鱼般向上射去！
陆离紧随其后，但他没有选择幽鳞那般隐匿的路径。
他调动起刚刚耦合完成的那一丝力量——指尖，一点暗紫色中夹杂着细微电光的星火骤然亮起，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破灭”与“炽热”交织的气息。
瞬移发动！
他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下一刻，已出现在因阵法波动而略显紊乱的通道半空。
没有选择攻击阵傀，也没有冲向影卫阵型，他出现的位置，恰好是阵傀侧后方，那个放置着浊源萃取器的岩石凹陷附近！
“找死！”阵傀阴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他没想到陆离如此狡猾，不正面突破，反而攻击阵法支点，更没想到陆离会直接瞬移到他辅助阵眼的位置！
他身形未动，周身阴影却如臂使指般骤然膨胀，化作两道粘稠的阴影触手，一道抽向陆离的腰腹，一道则卷向那浊源萃取器，意图转移或保护。
同时，他身后的影卫也仿佛接收到指令，最靠近陆离的两名影卫毫不犹豫地合身扑上，暗色皮甲下探出的短刃直刺陆离要害，完全是自杀式的拦截，只为拖延一瞬。
陆离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阴影触手和影卫夹击。
但他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萃取器本身。
面对抽来的阴影触手和刺来的短刃，陆离的腰肢以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猛地一扭，险之又险地让阴影触手擦着肋下的伤口掠过，带起一溜血珠。
而两名影卫的短刃，他则根本不管不顾！
在身体因扭动而失去平衡、即将撞上影卫刀锋的前一刹那，他那蓄势已久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咻——！”
那点暗紫色的雷火星火，脱指而出，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小的、带着螺旋电痕的诡异弧线，越过影卫的阻拦，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黑色金属球体表面的一个孔洞——正是能量流转最剧烈、浊气被抽取转化的核心通道入口！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
那暗紫色的雷火星火蕴含的“破灭”与“炽热”特性，瞬间与萃取器内部稳定流动的灰色浊气发生了剧烈反应！
浊气，并非简单的能量，它本身就蕴含着混乱与衰败的规则。
而陆离这一击，就像在油锅里扔进了一颗火种！
“嗤嗤嗤——！”
黑色球体内部传来急剧的、仿佛无数气体被加热膨胀的尖啸！
表面那些孔洞瞬间喷涌出大量浓密的、灰黑色的烟雾，带着刺鼻的腐朽焦糊味，还有细密的电火花在其中噼啪作响！
萃取器……过热失控了！
“不好！”阵傀脸色微变，他卷向萃取器的阴影触手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和内部能量乱流反冲，猛地弹开。
下一刻。
一声沉闷的爆炸，并非物理层面的剧烈冲击，而是能量与浊气混合后发生的一种“污秽殉爆”！
萃取器彻底炸开！
没有火光，但喷涌出的浓密灰黑色烟雾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通道这一段！
烟雾中蕴含着狂暴混乱的浊气余烬、破碎的萃取器金属碎片，以及……那极具腐蚀性和干扰性的污秽能量！
“咳咳！”“嗤——！”
视野瞬间被剥夺！
不仅是视觉，连神魂感知都被这片混乱污浊的浓烟严重干扰！
那两名扑向陆离的影卫首当其冲，被浓烟裹住，身上的皮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幽光眼眸剧烈闪烁，动作瞬间变得僵硬混乱。
阵傀周身的阴影剧烈波动，似乎在排开浓烟，但也显得有些忙乱。
而就在浓烟炸开、所有人的视线和感知都陷入短暂混乱的同一瞬间——
陆离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穿透了尚未完全扩散的浓烟边缘。
他没有去管混乱的影卫，也没有尝试攻击阵傀的本体。
他的目标，始终明确。
万象坛的微弱光芒在他识海中亮起，那经过强化的神魂感知，强行穿透浓烟的干扰，死死锁定了阵傀身上一处能量流动的“空隙”——那是阵傀维持阴影防御、排开浓烟时，必然会出现的、极其短暂的防御法罩薄弱点！
近了！
陆离左手并指如刀，暗金色的妖力混合着一丝“破法”特性，凝聚于指尖，形成一抹微不可察的锐芒。
他整个人与浓烟几乎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贴近。
阵傀正全力稳定身形，排开周围带有腐蚀性的污秽浓烟，心神也被萃取器莫名被毁、影卫陷入混乱所牵动。
就在他感觉到烟雾被自身阴影力量排开、视野稍清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危机感，毫无征兆地从他防御法罩一处意想不到的缝隙袭来！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轻响。
陆离的指尖，如同热刀切入黄油，精准而狠辣地划过了阵傀胸口防御最薄弱处的阴影护罩。
护罩如同气泡般破裂，指尖余势不衰，在阵傀胸前的黑袍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你！”阵傀骇然，身形疾退，阴影疯狂回涌修补漏洞。
但陆离要的就是这一下！
他的左手并未停顿，顺着撕裂黑袍的轨迹向下一探一捞——一本用某种坚韧兽皮制成、紧紧贴在阵傀胸口内衬的薄薄册子，已经被他精准地抓在手中！
入手微沉，兽皮粗糙，还带着对方阴冷的体温和一丝……奇异的油墨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研究记录？！”阵傀失声惊叫，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显然没料到陆离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目标竟然不是杀人，而是抢夺这个！
他想要抢回，但陆离已经借着那一抓的力道，身体再次向后飘退，同时右手并指，指尖雷火图腾光芒一闪，一股灼热又带着破灭气息的能量在浓烟中爆开，逼得阵傀不得不挥动阴影格挡。
两人在浓烟中电光石火般交手一瞬，旋即分开。
阵傀稳住身形，兜帽下的阴影剧烈翻腾，那双幽绿的瞳孔死死盯着陆离手中那本兽皮册子，又“看”向陆离本身，惊怒交加的情绪迅速被一种更深的、仿佛看到怪物般的骇然取代。
他感知到了。
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和交锋中，陆离身上散发出的力量，比之前祭坛大战时，似乎……强了一丝？
不是数量上的剧增，而是“质”的变化，更加凝练，那股“破灭”的特性更加清晰。
尤其是陆离指尖那雷火与暗紫交织的力量，隐隐让他周身的阴影都感到一丝本能的排斥与不安。
他在融合！他在融合那枚紫色核心的力量！这么快？！
这个认知让阵傀心底发寒。
任务失败，核心被夺，如今连带着重要研究资料也落入对方手中，而目标的实力还在诡异提升……再纠缠下去，恐怕……
“撤！”
阵傀当机立断，阴影一卷，将周围两名还在混乱中的影卫猛地推向陆离和浓烟中可能存在的幽鳞方位，同时自己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早已扣在掌心的一枚漆黑玉符。
玉符碎裂，一股浓烈的空间波动混杂着隐匿气息荡开。
阵傀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扭曲，如同融入浓烟，又如同化作一道扭曲的黑线，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流”向通道深处，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那些被操控的影卫，也在阵傀撤离的瞬间，眼中的幽光齐齐熄灭，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倒在了浓烟和废墟之中。
浓烟渐渐被石室残余的气流卷动，开始消散。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这本沾染了阵傀阴冷气息的兽皮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几道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污痕。
他快速翻开。
册子不大，页数不多，但里面的字迹极其细密，是用某种特殊的暗红色墨水书写，记录着大量令人触目惊心的实验数据、浊气转化率、妖族神魂污染效率分析……还有不少潦草却指向性明确的地形图和符号。
陆离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其中一页的顶端，那几个用更大、更用力笔触书写的字眼上，以及下方一段简略却石破天惊的计划摘要：
【万族战场计划·朔月行动纲要（摘要）】
目标：利用朔月之夜，天地阴气至浊，灵脉潮汐紊乱之机，在已标记的九大上古秘境及七十二处小型灵脉节点，同时引爆预先埋设的‘浊源核心’，制造大规模‘浊化潮汐’。
预期效果：
1. 污染秘境及灵脉，制造绝地。
2. 大范围侵蚀无防护或防护薄弱的妖族聚居地，尤其是中小部落，强制浊化，使其陷入狂乱，化为只知杀戮的‘浊兽’。
3. 驱赶狂化浊兽冲击人族主要城镇与宗门腹地，制造不可调和的全面冲突与恐慌。
4. （目标）彻底引爆人妖两族最后矛盾，制造‘万族战场’既成事实，为‘上界’进行新一轮大规模收割与秩序重置创造条件。
执行时间：三月后，朔月之夜。
备注：白泽血脉持有者及《山海万妖图》为最大变数，列为最高优先级清除/捕获目标。
猎天盟各部需全力配合‘清道夫’部队行动……
“三个月……朔月之夜……”陆离合上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兽皮粗糙的触感此刻显得无比冰冷。
他抬起头，浓烟已经散去大半，露出通道一片狼藉的景象，倒塌的影卫，破碎的岩层，还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腐朽焦糊味。
磐石和白璃相互搀扶着，从隔壁石室的缺口踉跄走出，身上都带着新的尘土和擦伤。
幽鳞的身影也从阴影中凝实，沉默地站在陆离侧后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离手中那本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册子上，以及他脸上那沉凝如水的神色。
陆离将残卷小心收起，塞入怀中贴身之处。
他最后看了一眼阵傀逃离的方向，又望向头顶似乎恢复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黑暗通道。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了。
“走。” 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迈步向通道更深处、远离这片是非之地的方向走去，“此地不可久留。先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