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意识，就在那点绿意温柔的包裹中，从无边冰冷的黑水中，被缓缓托起。
起初是痛。
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拉扯着破损的风箱。
接着是冷，那是黑水沼泽残留的阴寒，正被体内一股温和的力量驱赶。
然后，他感觉到身下不再是冰冷粘稠的淤泥，而是一种……干燥、粗糙，带着淡淡霉味和尘埃气息的石质地面。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
没有翻涌的黑水，没有破碎的祭坛，也没有仙光与浊气交织的毁灭景象。
他躺在一个并不宽敞的石室里，四壁是粗糙的、刻满了某种早已风化模糊的古老纹路的岩石。
头顶不高，同样布满纹路，空气中浮动着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光尘，如同夏夜的萤火，正是这些光尘，散发出那令人心安的温和气息，缓慢修补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团……东西。
那并非实体，而是一团由无数极其微小、缓缓旋转的淡绿色光点聚合而成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光点忽明忽灭，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勉强维持着一个跪坐的、佝偻的老人形态。
它没有五官，只有两点略亮一些的光，在陆离身上“注视”着。
“你……终于醒了，异乡的血裔。” 一个苍老、飘忽、仿佛隔着万载时光传来的意念，直接在陆离脑海中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悲凉。
陆离挣扎着想要坐起，肋下和脖颈伤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重新跌了回去。
他迅速内视——经脉受损严重，但已经被一股充满生机的温和力量包裹，不再恶化；妖核黯淡，但深处那丝“破法”特性在缓慢运转；最关键的是，那枚被他拼死夺来的暗紫色本源核心，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识海深处，被万象坛散发的微光笼罩着，而万象坛表面的裂纹，似乎……浅了一丝？
“这里是……” 陆离声音沙哑地开口，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石室除了他和这团残魂，空无一物，磐石和白璃不见踪影。
“祭坛基座之下，真正的核心。我们泽国最后一点血脉……最后的庇护所。” 残魂的意念带着哀戚，“你的同伴很安全，在外间，有我的后裔……残余的守护意识照看。他们伤得不轻，但比你好些。”
泽国？
陆离想起《山海万妖图》中一些模糊的记载，那是上古时期生活在巨大沼泽区域的一个善于驯养水兽、与沼泽共生的妖族部落，据说在巫妖大战末期莫名消亡。
“是你救了我？” 陆离问道，尝试调动一丝神魂联系万象坛，却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神魂消耗过度，万象坛也处于半休眠状态。
“是这片土地的最后一点意志，感知到了‘白泽’的血……和那枚钥匙的共鸣。” 残魂的光点剧烈波动了一下，“孩子，你可知，你拼死毁去的那枚紫色晶石，是何物？”
陆离心念微动，识海中那枚暗紫核心微微一颤。
“只知道是跨界投影的锚点，仙界用来定位的。”
“岂止是定位。” 残魂的意念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恐惧，那团光人剧烈摇曳，仿佛情绪激动到了极致。
“那是‘吞魂石’！仙界高悬九天，如何能精准、稳定地从如此遥远的下界抽取本源、投射力量？靠的就是这东西！它是道标，更是吸管！是插在这片洪荒大地血肉上的管子！它们吞吸的，不仅是天地灵脉的精华，更是……生灵的魂魄，种族的气运！”
陆离倒吸一口凉气，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
他想起晶石内部那狂暴混乱的能量，想起瘴婆献祭时仙光流火的纯粹……如果那是无数被抽取的本源和魂魄的混合物……
“你们刚才看到的聚能大阵，那些尸骸京观，并非一次性屠杀。” 残魂的声音冰冷得像地底寒泉，“那是万年来，仙界通过无数类似吞魂石的‘伤痕’，持续、缓慢收割的‘成果’。它们以‘天劫’、‘秘境反噬’、‘种族战争’为幌子，将死亡与败亡者的残余，悄无声息地汇聚于此，转化为最精纯的本源，输送上界。瘴婆，不过是看守这个‘收割点’的傀儡。而猎天盟……”
“猎天盟是仙界在下界的黑手套。” 陆离接口，声音冷硬。
他想起了影刺体内那灰色的浊气，想起了记忆碎片中那个带有青云宗徽记的黑袍人。
“不，” 残魂却否认了，“他们更像是……蛆虫。闻到了伤口腐烂气息而聚拢的、贪婪的蛆虫。仙界需要他们制造混乱，需要他们追杀像你这样的‘变数’，也需要他们……背负骂名。真正手持屠刀的，从来都是云端上那些‘仙’。”
残魂的光团缓缓升起，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光影中，呈现出一幅宏大而惨烈的画面：那是上古洪荒，天地灵气浓郁得化不开，巨人行走于大地，巨龙翱翔于天际，而一座座巨大的、风格迥异却又同样辉煌的祭坛，矗立在山川河泽的节点上。
祭坛上，并非全是妖族，也有人族祭司，他们共同主持仪式，与天地沟通。
但画面的高处，云层之上，隐约可见宏伟宫殿的影子。
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柱，从那些祭坛上被抽起，没入云层。
祭坛周围的生灵，无论是人是妖，在光柱抽取下，都显得萎靡、凋零。
“上古之时，仙界并非高不可攀。” 残魂的意念无比复杂，“他们更像……更强大、更古老的一批修行者，占据了更高的‘灵脉’。但他们贪心不足，想要更多，更快。于是他们发明了这‘吞魂祭坛’，开始系统性地掠夺整个洪荒大陆的根基。我们反抗过，人族中也有先贤反抗过……”
光影变幻，出现了一场震古烁今的大战。
仙光如狱，图腾崩碎，神通撕裂苍穹。
但陆离敏锐地注意到，战斗的双方——人族与妖族大军的核心，并非完全泾渭分明，甚至有些时候，他们背靠背，对抗的是从天而降的、更加可怕的力量。
“大战惨烈，人妖两族皆损失惨重。就在双方都筋疲力尽，仇恨积累到顶点时……” 残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仙界出手了。他们用最卑劣的幻术，伪造了双方领袖——人族的圣皇与妖族的大帝——在谈判中互相偷袭、同归于尽的‘事实’。那幻术真实到，连最亲近的部下都未能察觉。血仇，就此种下。不死不休。”
陆离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万年血仇，无数生灵涂炭，竟源于如此拙劣又恶毒的算计？
“而你的先祖……” 光影中，出现了一头通体雪白、头生独角、眼眸仿佛能洞悉万物的神兽——白泽！
它似乎在混战中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悲愤的长啸，独角上光芒大盛，似乎想要戳破那笼罩天地的虚假幻象。
“白泽神兽，智近乎妖，不，它本就是妖帝，拥有洞察本源、沟通万物的神通。它是最早识破仙界诡计的几位大能之一。” 残魂的意念充满敬意，“它想揭穿，想挽回……但仙界岂容它得逞？于是，数位隐藏在幕后、气息远超寻常仙尊的存在，联手围攻了它……”
光影中，白泽独角崩断，雪白的皮毛被仙光染成凄厉的鲜红，它浴血奋战，但终究寡不敌众，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从九天坠落。
碎裂的血肉与精魄，化作无数光点，洒向下方饱受战火蹂躏的大地，一部分融入了人族的血脉，一部分沉入了妖族的传承。
“血脉碎裂，传承散落……” 陆离喃喃道，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
原来自己体内这并不纯粹的白泽之血，背后是如此惨烈而悲壮的真相。
“孩子，你手中的那枚暗紫色核心，” 残魂的光团指向陆离的识海方向，光芒闪烁，“它不仅是这处‘吞魂石’崩毁后残留的本源结晶，它更是一把‘钥匙’。”
“钥匙？”
“对。仙界在洪荒大陆布下的‘吞魂道标’，并非只有这一处。根据古老记载，共有九处，对应着这片大地九条最核心的灵脉交汇点，也就是你们所知的……十大上古秘境中的九处‘天地伤痕’。这枚核心，是关闭、甚至……反向利用这些道标的关键。你需要集齐所有核心，才能彻底拔除这些吸食大地骨髓的管子。”
陆离的心脏猛地一跳。
九大秘境，九处伤痕，九枚核心……这几乎意味着他要走遍那些最危险、最神秘的禁地，面对未知的恐怖，可能还有仙界更严密的防守。
“但你要清楚，” 残魂的意念陡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集齐它们，意味着你将主动去触碰、去改变被仙界扭曲了万年的天地规则。如今的这片天地，其运行的基础，早已深深烙印着仙界的意志。你每修复一处伤痕，每取回一枚核心，天地对你的排斥就会增强一分。当你集齐九枚，试图重定规则之时……便是你与这方天地意志全面对抗之日。那是真正的……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陆离心头。
他想起坠入归墟时的天威，想起仙界投影那淡漠的一瞥。
与整个世界的规则为敌？
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脸色苍白的白璃，此刻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美丽的银瞳中充满了惊骇与恍然，声音发颤：“家族……家族古籍中记载，我九尾狐族世代守护‘青丘’秘境，等待妖帝血脉归来，重现妖族荣光……这难道……难道也是……”
“是仙界乐于见到，甚至暗中推动的‘闭环’。” 残魂的意念充满怜悯，“他们需要一个‘希望’，一个能让残存的妖族精英聚焦、并不断消耗在内斗或无谓等待中的‘目标’。妖帝血脉，妖族复兴，多么美好的旗帜。但它本身，或许就是仙界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来维持下界表面的平衡与纷争，方便他们持续收割。真正的复兴钥匙，从来不在虚无缥缈的等待里，而在……”
残魂的光团看向陆离，那两点光芒似乎要看穿他的灵魂。
“而在敢于直面真相、拥有打破棋盘勇气与力量的‘变数’手中。你身负白泽之血，手握万妖图，又阴差阳错得了这第一枚钥匙……或许，这便是命运，不，是这片土地被压抑了万年的意志，终于寻到的一线……裂缝。”
石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光尘无声飘荡。
陆离闭上眼，脑海中翻腾着无数画面：宗门追杀，秘境挣扎，仙界的冰冷注视，猎天盟的阴毒，伙伴的鲜血，还有此刻残魂揭示的、笼罩了万古的惊天谎言。
复兴妖族？
不，这从来不是单纯的种族之事。
这是一场对抗寄生者的战争，是为了夺回被偷走的天地，被扭曲的历史，被愚弄的众生。
他睁开眼，那双因重伤和疲惫而略显黯淡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两点幽暗却无比坚决的火。
他伸手，意念沟通识海，那枚暗紫色的本源核心被他取了出来，握在掌心。
核心温润，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一片浓缩的、悲伤的星河。
“我要怎么做？” 他问，不是问方法，而是问起点。
残魂的光团似乎欣慰地波动了一下。
“万象坛……我感知到了，那是仿照远古巫族圣器所铸的残次品，但足够了。我会将最后这点守护意识，连同这片土地记忆中的……地图，交给它。那里有其他八处‘伤痕’的方位，也有猎天盟那些蛆虫，为了讨好主子而设下的、搜刮资源和追捕‘变数’的秘密据点。从最近的开始……去吧。”
话音未落，残魂的光团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光华，不再淡绿，而是变得璀璨、凝实，随即化作一道柔和却坚定的光流，无视物理阻隔，直接投向陆离的眉心，涌入他的识海。
万象坛轻轻一震，表层的裂纹似乎被这光流抚平了一丝，内部却多了一幅复杂无比、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的立体地图。
地图上，一个位于沼泽区域的光点（正是此处）黯淡下去，而另外八个分布在洪荒大陆不同方位、有些甚至在海外或地底的光点，变得清晰起来。
光点周围，还散布着更多细小、暗红色的光斑，每一个都标注着模糊的信息——猎天盟据点。
残魂最后的一丝意念，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解脱，飘散在石室中：“记住，孩子……道标虽毁，坐标已传……仙界……猎天盟……不会放过你……快走……”
光尘彻底消散，石室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昏暗的境地，只有墙壁上古老的纹路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光泽。
就在这残魂消散、陆离消化着脑中地图信息的下一瞬——
“咚！咚！咚！”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混合着铁甲摩擦的刺耳声响，从头顶上方，从他们进入这个秘密隔间的通道方向，清晰地传来！
不止一个，是一群！
陆离强撑着坐起身，神魂感知如水银泻地般向上蔓延。
他“看”到了至少三十道冰冷、死寂、毫无生气的黑影，如同提线木偶般，以惊人的速度和纪律性，正沿着通道向下逼近。
而在这些黑影的中心，是一个被浓郁阴影包裹、气息更加晦涩危险的存在，其修为……至少是化形巅峰，甚至触摸到了妖将的边缘！
猎天盟的援军，来得比想象中更快！而且，绝非普通的影刺！
他看向身旁挣扎着站起的白璃，又“看”向隔壁石室正在调息、脸色严峻的磐石和幽鳞。
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陆离将掌心那枚暗紫色的、沉甸甸的本源核心，缓缓握紧，然后意念一动，将其收入万象坛深处。
冰冷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骨髓的决绝。
他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张沾染血污与尘土的脸上，所有的迷茫、震撼、悲愤都已沉淀，只剩下钢铁般的冷静，以及眼底最深处，那簇燃烧的、要将一切阴谋与压迫焚尽的幽暗火焰。
“走不了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看来，有客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