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沾在草叶上，队伍踩着湿滑的碎石路往前行。两侧山壁渐渐收拢，官道越走越窄，风从前方谷口灌出来，带着潮冷的土石气，刮得人脸颊发紧。陈虎一扯马缰，坐骑踏了两步停在队首，他手搭眉骨往前方望，黑风口峡谷的入口浸在薄雾里，朦朦胧胧像道未睁开的眼。山壁缝隙不断滴落冰凉的露水，点点砸在士兵的皮甲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身后的粮车缓缓减速，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块，溅起星星点点泥水，护粮队全员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人人都清楚这处峡谷素来凶名在外。
“赵五、孙七，” 他头也不回，声线压得低沉，“带两个人，前哨探路。查两侧坡地有没有伏踪，谷道通不通。速去速回。”
身后两名亲兵齐声应了，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谷口走。四人都解了弓挎在肩上，刀收在鞘里，脚步放得极轻，踩着路边的荒草往前，身影没走多远，就融进了薄雾里，只剩草叶晃动的细碎声响。四人弯腰拨开挡路的灌木丛，每一步都谨慎落脚，生怕踩踏碎石发出过大响动，暴露此行探查的踪迹。
队伍继续缓缓往前挪，速度压得很慢。粮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咯吱的轻响，在空寂的山道上格外清晰。沈穗坐在第二辆粮车的车辕上，指尖搭在膝头的粗布包上。风裹着潮气吹过来，灌进衣领，她肩颈微微一缩，侧耳往谷口方向听。粗布包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包内的半块晋粮木牌隔着布料抵着膝盖，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穿透白茫茫的薄雾，竭力想要看清峡谷深处的轮廓。
风声呜呜的，在谷壁间撞来撞去，变了调子，像有人压低了嗓子哭。偶尔混着碎石滚落的轻响，咕噜噜顺着坡滚下来，砸在谷底，声音闷得像被捂住了。她听了会儿，眉尖微微动了动，没作声。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赵五四人沿着路边走回来，裤腿上挂了好几颗苍耳，肩头沾着草屑，脸上蒙着层雾水。走到陈虎马前，他们停下脚步，赵五抬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掉。山间冷雾浸透衣衫，几人的袖口都泛着潮意，脚下鞋底沾满湿泥，每走一步都留下浅浅泥印。四人神色松弛，看不出遇敌的慌张，只是赶路耗费气力，胸膛还在浅浅起伏，其余三名亲兵四下环顾，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弓箭。
“回陈头，往里走了二里多地，” 他声音带着点喘，“谷道还算平整，碎石不多，粮车能过。两侧坡上都搜过了，没见人马踪迹，连个生火的痕迹都没有。”
“鸟兽呢？”
旁边忽然插进来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沉意。老谷驱着老马慢慢走过来，指尖捻着下颌的胡须，目光往谷口深处望。他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酒葫芦上，指节微微曲着。老马嗅到峡谷里阴冷的气息，不安地晃了晃脑袋，刨动脚下的碎石。老谷眼角的皱纹紧紧蹙起，一辈子奔走粮道的阅历告诉他，荒山峡谷太过死寂，本身便是最大的凶兆。谷口飘出的寒气一阵阵扑到脸上，连周遭草木都静得纹丝不动。
赵五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没…… 没留意。只顾着查有没有伏兵了。好像…… 是没见着什么山兔石鸡，连鸟叫都没听见。”手指抹过鬓角沾到的雾水，他目光茫然望向幽深的谷口，方才一心搜寻人影，竟全然忽略了山野间本该有的鸟兽动静。
老谷捻胡须的手指顿了顿，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他驱马又往前几步，站到队首最靠前的位置，眯着眼往峡谷里望。风卷着他的衣摆往后飘，胡须上沾了点细碎的雾珠，他也没抬手拂。远处谷道深处一片晦暗，薄雾层层堆叠，将内里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不对。” 半晌，他低声道，“这黑风口我前后走了快二十年，春有山兔跳坡，秋有石鸡叫林，就算冬里寒，也该有虫鸣裹在风里。现在太静了，静得反常。”胯下老马焦躁地刨着脚下碎石，鼻间不住喷出白蒙蒙的哈气，仿佛也嗅到峡谷深处潜藏的凶险，不肯再向前踏出半步。身后队列里的护粮队员听闻此话，不由得悄悄攥紧了手中兵器，气氛一点点沉了下来。
陈虎闻言，神色也沉了下来。他顺着老谷的目光往谷里看，薄雾朦朦，什么都看不真切。风依旧呜呜地吹，却听不见半点活物的声响，连平时随处可见的山雀，都没了踪影。
“你确定两侧坡地都搜遍了？” 陈虎转头看向赵五，声线冷了几分。
赵五心里一紧，赶紧点头：“都扫了一眼，灌木丛、乱石堆都看了，没人。”
“看了一眼不行。” 陈虎抬手点了另外四名亲兵，“你们四个，再进去一趟。仔细搜，每片灌木丛、每堆乱石都翻查。留意踩倒的草、折断的枝、新鲜的脚印，有半分不对劲，立刻吹哨示警。”
“是！”
四人齐声应了，挎好弓箭，拔出短刀握在手里，再次往谷口去。这次走得更慢，两人沿左坡，两人沿右坡，猫着腰，时不时拨开灌木丛往里看，身影一点点融进雾里，渐渐看不见了。刀刃寒光在薄雾之中若隐若现，他们脚步放得极轻，每踏出一步都要低头端详脚下的草木痕迹，不敢放过一丝异样。
“全队止步。” 陈虎抬手下令，声量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盾兵上前，护粮车两侧。弓弩手搭箭，戒备。”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二十名盾兵扛着木盾快步上前，分列粮车左右两侧，盾面斜朝坡上，挡成两道防护墙。弓弩手跟在盾兵身后，手指扣着弓弦，箭搭在弦上，目光牢牢锁着两侧山坡，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木盾表面蒙着一层山间浮尘，队员肩头肌肉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又轻又缓，生怕巨大的声响惊扰谷中潜藏的敌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往谷口方向瞟。风卷着雾往这边飘，凉丝丝的打在脸上，带着点土石的腥味。有个步卒脚下踩了块活动的碎石，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身边的粮车。车轴吱呀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自己先吓了一跳，攥紧了手里的刀。
沈穗从车辕上站起身，扶着车棚的木柱往谷口望。碎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她抬手用指节轻轻拨开，指腹沾了点潮湿的雾气。她没说话，只看着雾蒙蒙的峡谷入口，脊背微微绷着。腰间别着的半截炭笔被衣襟抵住，粗布包紧贴心口，隔着布料可以触到那半块晋粮木牌冰凉坚硬的轮廓，她静静伫立，等候着前哨传回吉凶的讯号。
老谷还站在队首，老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安抚住坐骑。手指依旧捻着胡须，捻得越来越紧，指节微微泛白。眉头蹙着一点，眼底沉着思索，目光一寸寸扫过两侧的坡地，从山脚到坡顶，慢慢挪过去。山间薄雾缓缓流动，在山石草木之间来回飘荡，很多痕迹被雾气隐隐遮掩，要凝神细看方能分辨。老谷目光不放过任何一处岩窝与灌丛，多年奔走粮道练就的警觉，让他对这片险地满是戒备。
“老谷，” 陈虎压低声音，侧过头看他，“会不会是昨夜狼嚎，把鸟兽都惊去深处了？毕竟这一带匪患多，许是匪盗也怕咱们人多，绕路走了。”陈虎视线又一遍扫过整片山坡，心底仍存一丝侥幸，他见过匪盗避开大股队伍绕道而行的情形，便不由得往这方面揣测。
老谷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匪盗要绕路，才不会刻意藏起动静。越是没声响，越说明有人在憋着气等。”
他抬手指了指坡上的一片灌木丛，“你看那片荆条，枝桠断得齐整，不是兽类啃的，是刀削的。”
陈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远处坡上的荆条丛，确实有几枝断口平整，斜斜垂着。距离远，又有雾，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断裂的荆条还带着新鲜的青色，并不是风干日久的旧痕，足以说明不久之前，这里曾有人动过兵刃。
陈虎的指节瞬间攥紧了，握得马缰都变了形。坐骑察觉到主人的情绪，耳朵抖了抖，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再等等。” 陈虎沉声道，“等斥候回来。”
队伍就静静停在山道上，没人说话，没人乱动。只有风刮过谷口的呜呜声，还有粮车上挂着的麻绳，被风吹得轻轻晃着，蹭着麻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渐渐升高，穿透薄雾，在谷口投下一道模糊的光边。可峡谷深处，依旧沉在朦朦胧胧的灰蓝里，像一张闭着的嘴，等着队伍往里走。护粮队士兵个个敛声屏气，盾牌微微倾斜，弓弩手的弓弦始终保持半张的姿态，每个人的身子都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等待着谷口传来哨音讯号。
老谷捻着胡须，依旧望着峡谷方向，眉头微微蹙起，没再说话。腰间酒葫芦在马鞍边轻轻磕碰，他全然无心顾及，一双老眼牢牢钉住幽深的谷道，耳尖高高竖起，捕捉风中任何一点异样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