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尼是被冷醒的。
不是雨水的湿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干冷。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生锈的铁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散发着霉味的军大衣。
仓库不见了。老鬼也不见了。
这里是一间狭窄的石屋，墙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空气里有股草药熬煮后的苦涩味，混着海风的咸腥。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但脑子像被灌了水泥，钝痛阵阵袭来。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南尼猛地转头，折叠刀已经握在手里——尽管他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
角落里坐着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民族服饰，满头银发盘在脑后，正低头捣鼓着石臼里的草药。
“你是谁？这是哪？”南尼问。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里是‘忘川’。”老妇人头也没抬，“贵州深山，离那个蜂巢三百公里。你躺了六个小时，外面的人找了你六个小时，没找到。”
南尼心头一紧：“老鬼呢？”
“死了。”老妇人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为了把你送过来，他用了禁术。心脏衰竭，当场就没了。”
南尼愣住了。
记忆开始回笼。灰雀、老鬼、秦漫……还有那颗红色的胶囊。
“我……失去了什么？”他问。
老妇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仿佛能看穿灵魂。
“你忘了怎么恨。”她说。
南尼皱眉：“什么意思？”
“病毒清除后，大脑会重组神经通路以填补空白。”老妇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他的太阳穴，“你以前记得坤哥的酷刑，记得阿文的死，记得秦漫的手势。那些痛苦让你清醒，也让你疯狂。现在，它们变成了数据。你知道发生过这些事，但你感觉不到疼了。”
南尼闭上眼，试图回忆坤哥烧红的铁条烫在自己背上的感觉。
画面清晰可见。
但身体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恶心。
就像在看别人的电影。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问。
“对教父来说，是坏事。”老妇人冷笑一声，“因为他控制不了一个没有情绪波动的载体。病毒需要宿主的情绪作为燃料来扩散。你现在是一块石头。一块冰冷的、无法被点燃的石头。”
南尼睁开眼。
他拿起旁边的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不是笑。
那是肌肉松弛后的自然状态。
“我要出去。”他说。
“不急。”老妇人转身继续捣药，“外面现在是白天。教父的人在封锁所有出山的路。而且，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中和剂的副作用会让你在接下来的一周内，每十二小时发作一次剧痛。到时候，你会比死还难受。”
南尼放下镜子，靠在墙上。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等。”老妇人说，“等一个人。”
“谁？”
门忽然被推开了。
风雨声瞬间涌入，夹杂着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锃亮，与这间破败的石屋格格不入。雨水顺着他的伞尖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南尼认出了那张脸。
阮文龙。
他没死。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死。
阮文龙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目光扫过南尼，最后落在老妇人身上。
“婆婆，好久不见。”他微笑着说，语气熟稔得像是在拜访邻居。
老妇人冷哼一声：“滚进来，别挡风水。”
阮文龙笑着走进屋内，随手关上门。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看向南尼。
“看来，计划有变。”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南尼盯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是你出卖了我。”他说。陈述句，没有质问，没有愤怒。
“不完全是。”阮文龙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我是把你推进火坑的人，也是给你递灭火器的人。如果没有我在爆炸前切断主电源，你和灰雀早就成了焦炭。”
“为什么？”
“因为教父要的是完美的容器。”阮文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而你是唯一一个能在极端压力下保持理智、且意志足以抵抗精神污染的人。我需要你活着，但不是作为他的奴隶，而是作为我的棋子。”
南尼感到一阵荒谬。
棋子。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枚棋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南尼问。
阮文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黑蛇’病毒的原始代码和传播路径图。”他说，“教父准备在下个月的东盟峰会上释放它。通过空气传播，覆盖整个会场及周边区域。届时，各国政要都会变成听话的傀儡。”
“所以你要我去阻止他？”
“不。”阮文龙摇头，“我要你去杀了他。”
南尼挑眉。
“只有杀死源头，才能彻底终结这场游戏。”阮文龙的眼神变得冰冷，“而且，你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教父毫无防备接近的身份。”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护照和几张钞票，推到南尼面前。
“从今天起，你不是南宁，也不是老陈。”阮文龙说，“你是‘幽灵’。行动组最后的王牌，也是唯一能进入教父核心圈的人。”
南尼看着桌上的东西，没有动。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会在这里慢慢腐烂。”阮文龙耸耸肩，“或者，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废物。但我相信，你的本能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就在这时，南尼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剧痛。
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血管。
他闷哼一声，单手死死抓住桌角，指节泛白。
老妇人叹了口气：“来了。第一次发作。”
阮文龙站起身，退到一边，静静地看着南尼在痛苦中挣扎。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
“记住这种感觉。”他对南尼说，“疼痛会让你清醒。而清醒，是你唯一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