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水道幽深无尽。
信风骨舟潜行其中,稳、静、灵。
远比寻常渡海法器更适配这片深海黑暗。
舟体流线贴合暗流纹路,每一次转向、借力、提速,都浑然天成,不带半分滞涩。
不像器物在行船。
更像生灵在归巢。
控制舱内,尉缭即刻俯身,指尖轻触舱壁天然纹路。
触感温凉如玉,非骨非石。
纹路之下,有极其细微、连绵不绝的脉动,沉沉起伏。
是呼吸。
是生机。
“陛下。”
尉缭压着嗓音,眼底满是震骇,“这些纹路不是死刻印。”
“它在吞吐水流,共鸣暗流。它……在活。”
嬴政分神凝感。
人道之力铺开感知,搭配玄鉴祖玉的幽深视野,瞬间洞穿表象。
信风骨舟,从不是死物船骸。
舟身经络密布,核心信风骨,形同沉睡的古老脏器。
周身纹路是血脉通道。
它穿行深海,不靠蛮力推进,靠的是顺势借流。
逢暗流则牵势,遇水道则顺形。
以环境之力为己用,共生共行,举重若轻。
“暗流亲和,潮汐共生。”尉缭沉声定论。
话音刚落。
异变悄然而至。
第七次借暗流提速的刹那。
骨舟核心深处,传出一缕极淡的哀鸣。
无声无息。
不入耳,直入神魂。
像生命体被硬生生抽走本源,本能颤栗。
同一瞬,嬴政眉心骤跳。
一股深重疲惫,骤然淹彻心神。
不是体能耗尽。
是神魂本源的空洞与钝重。
如同连日不眠、批阅万机后的极致枯乏。
可他此刻人道充沛、精力鼎盛。
这疲惫,凭空而生。
转瞬即逝,余味冰凉刺骨。
“玄鉴。”
嬴政心念沉问。
掌心祖玉温热不改,传递的意念却愈发隐晦、小心翼翼。
破碎讯息断断续续,涌入识海。
【契约……活物载体。】
【信为引,命为隙。】
【庚氏世代……以己衰,饲舟行。】
刹那通透。
信风骨舟,是契约傀儡。
它行驶的并非普通帆力、水力。
是信力。
信念、意志、人本生机。
每一次超常借力,每一次诡谲提速,皆非无代价。
它不吞血肉灵力。
它吞人的精气神,吞意志光辉,吞生命本源的鲜活与笃定。
庚氏世代守舟,代代衰朽、不得善终。
不是命薄。
是世代为舟,源源不断献祭本源,被生生吸干。
“是蚕食。”
尉缭指尖发凉,面色凝重到极致。
“陛下,此舟每用一次,便会啃食一分人道根基。”
“细微无痕,日积月累,足以溃尽本源。”
他抬眼望向水道尽头的沉沉黑暗,语速急促。
“但我们无路可退。”
“归墟迷障已封死退路,巡天使锁定在即。前方骨鲸巡游带,险绝无解。”
“唯此舟,能借深海势,穿绝域。”
没得选。
嬴政静静感知骨舟核心的索取。
像一头饥饿的幼兽,依附、渴求、悄无声息吮吸他的人本信念。
疲惫仍在丝丝缕缕滋生。
可他眼底没有退缩,只有愈燃愈烈的冷锐。
代价?消耗?
与人族万世枷锁相比,何足挂齿。
与天道高悬、仙神俯视相比,何惧损耗。
“既要用。”
嬴政声线低沉笃定,字字如铁。
“便让它认我为主。”
他不再被动承受蚕食。
反倒主动放开心神。
一缕纯粹至极的人皇意志、不屈人道薪火、人族自立的笃定信念,缓缓灌注骨舟核心。
以己道,镇契约。
以己心,定舟魂。
轰——!
骨舟巨震。
不是颠簸,是充盈后的酣畅轰鸣。
先前微弱的哀鸣彻底消弭。
舟身纹路尽数亮起,流光顺滑、稳稳压下那股被动蚕食的诡异契约力。
速度骤升一截。
黑水被舟首强行撕裂,两侧流纹炸出残影。
水道风声骤厉。
尉缭扶住舱壁,心头了然,亦心生敬服。
常人遇此诡契,唯恐避之不及。
嬴政逆势而为,以人皇道心反饲傀儡,强行逆转从属关系。
不是被吞。
是驾驭。
是镇压。
骨舟疾驰,水道渐宽。
笔直下行的通路告终,弯道绵延展开。
周遭壁质彻底改换。
不再是坚硬岩层,尽数是巨型古骸风化而成的骨壁。
孔洞密布,沧桑死寂,透着亘古荒芜。
前路尽头,漆黑破开无数浮动巨影。
一个、十个、数十个。
庞大轮廓缓缓巡游,遮蔽整片水域。
骨鲸群。
深海绝域的沉默巡夜者。
躯体如山,古骸聚合石化成形。
空洞眼眶里,幽蓝魂火长明不灭。
无凶性。
无戾气。
却自带古老深海规则的浩瀚威压。
每一次摆尾,都搅动水银般厚重的暗流,整片水域随之沉滞震荡。
“减速,敛息。”
尉缭屏息压声,不敢有半分异动。
此刻逞强,便是自寻死路。
嬴政心念微动。
全新的契约连接瞬间生效。
骨舟温顺俯首,纹路尽数敛光,速度压至最低。
主动同化周遭古骨气息,通体近乎隐没在黑暗之中。
如一缕幽影,贴着骨壁,悄然靠近巡游带。
即将驶入阴影边缘之际。
一道娇小影子,脱离庞大鲸群。
一头幼骨鲸,体长不过数丈,魂火格外明亮,透着初生生灵的好奇。
它循着异动而来,缓缓靠近水道。
巨大骨刺头颅低下,对准渺小的信风骨舟。
尉缭心脏骤然攥紧,呼吸骤停。
下一瞬。
咚——
轻柔一触。
幼鲸以光洁额骨,轻轻碰了碰舟身侧舷。
力道极轻,全然无害。
似好奇、似亲近、似辨认同类气息。
它绕舟缓游一周,幽蓝魂火明灭闪烁。
随即尾鳍轻摆,温柔推了一把舟尾。
像催促迟行的同伴。
做完这一切,幼鲸摆尾回身,安然归群。
全程无戒备,无敌意,无惊动整片骨鲸疆域。
死寂依旧,威压依旧。
却再无半分凶险。
尉缭后背冷汗浸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声微颤。
“它们……接纳此舟。”
“是接纳陛下注入的人道气息。”
嬴政望着远处群山般起伏的巨大鲸影,眼底深沉如水。
“速行,勿扰。”
骨舟顺势而出。
借着幼鲸那一推的微弱势气,无声滑入整片骨鲸巡游带。
穿梭在一座座移动的骸骨巨山阴影之下。
渺小,卑微,却无比安稳。
浩荡古老的深海生灵,默然放任通行。
全程无拦,无察,无惊变。
良久。
最后一具骨鲸庞大的脊背没入后方幽暗。
巡游带,安然渡过。
眼前景象彻底改换。
水流停滞,暗流寂灭。
一片凝固般的绝对黑暗,铺展在前方。
无声、无息、无流动。
连时光都似粘稠滞缓。
深海死域。
尉缭望着无边漆黑,低声喃喃:“过了骨鲸带……接下来,是真正的无人绝地。”
信风骨舟微微一荡,彻底滑出水道,驶入这片死寂无边的深海黑暗。
前路空空。
危机沉沉。
未知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