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祖玉传来的意念冰冷急促,裹挟着前所未有的惊怒。
嬴政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
掌心,刚自祭坛取下的人皇剑碎片,还残留着祭坛的温凉,正和祖玉疯狂共振,嗡嗡震颤,几乎要挣脱他的手掌飞出去。
经脉之内,人道之力奔腾翻涌。
方才握住碎片、承接帝辛遗泽与破碎剑意的狂喜,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他猛地转头,目光刺破光膜之内清透的海水,望向归墟之外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海。
目之所及,只有沉沉黑暗,以及方才剑鸣搅动出的紊乱水纹。
可那被锁定的感觉,如芒在背,真切刺骨。
不是一处。
是无数处。
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眸,跨越万水千重,遥遥望来。
更让人脊背发寒的,是一股堂皇却满是审视压迫的意志,自天穹极高之处垂落。
那不是某一个生灵,而是近乎规则本身的注视。
“陛下!”
尉缭快步冲到身侧。素来沉稳的谋士,脸色惨白,比光膜外那些死去的水母残骸还要灰暗。
他修为不及嬴政,读不到祖玉的预警,可常年闯荡深海险境养出的杀机直觉,加上对天道体系刻入骨髓的认知,已然读懂眼下最坏的局面。
“是巡天使。不止……还有更深的存在,被惊醒了!”
尉缭压低声线,嗓音嘶哑如金属摩擦,字字沉重,“方才那道剑鸣,那冲天的人道气息,等于往这死寂的深海死水潭,丢进去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语速飞快,手指却稳得惊人,直指废墟侧面一处被坍塌廊柱半掩的巨型水闸。
“必须立刻乘骨舟撤离!归墟宫本有混淆天机、干扰感知的天然力场,可方才那一击,已经把坐标彻底暴露。寻常追兵尚能蒙蔽,巡天使的法则锁定,根本挡不住。更不必说,还有别的古老存在,正在被吸引过来!”
嬴政深吸一口气。
混着万古尘埃与悲怆的水汽涌入肺腑,激荡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
得碎片的激动,见巨剑虚影的震撼,感念帝辛万古布局的怅然……所有心绪,在生死危局面前,尽数搁置。
他垂眸看向掌心两块碎片。
一块旧的温润沉静,一块新得的璀璨夺目。
二者共振不息,不止彼此呼应,更在和脚下这座沉没的归墟宫,产生一层深邃的羁绊。
“指令……”
嬴政眼中精光一闪。
方才握住新碎片之时,涌入脑海的并非口诀、并非完整信息,只有一缕模糊的连接,还有一丝撕裂般的痛感。
此刻受祖玉疯狂预警刺激,那层感知骤然变得清晰。
他“看见”宫殿本体残存的黯淡脉络,如同沉睡巨兽的血管;也“感知”到数个关键节点——光膜核心、祭坛基座,还有尉缭所指的那道水道闸口。
这是借人道之力、依靠核心碎片解锁的权限通道。
微弱,却真实存在。
“掩护,撤离。”
嬴政不再迟疑。
他凝神聚念,将意念借着两块碎片的共鸣,顺着那道刚察觉的隐秘通道,向沉睡万古的宫殿本体传去。
这不是交谈,是下达命令。
向这片死寂的遗迹,发出第一道,也可能是最后一道号令。
嗡——!
回应来得比预想中更加猛烈。
祭坛下方,宫殿深处,传来沉闷轰鸣,如同锈蚀千万年的齿轮,艰难转动。
笼罩整片空间的金色光膜,骤然异变。
原本澄澈稳固、宛若琉璃的屏障,仿佛被泼入浓墨。
一片片暗金浊影自膜内凭空滋生,飞速蔓延扩散。
光膜由通透的守护壁垒,化作浑浊迷障。
外界深海的黑暗,被这层浊光扭曲搅乱。
噗!噗噗噗!
浑浊光膜漫无目的地向四方吞吐,一道道水压脉冲迸发,夹杂转瞬即逝的干扰微光。
这些力量没有杀伤,却将归墟宫外围水域搅得如同沸腾汤锅。
纷乱的能量扰动遍布四周,但凡依靠神念、法则探测追踪的存在,都会被扰乱,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锁定真正的位置。
几乎同一时刻。
咔哒……轰隆隆——!
尉缭指向的水道闸口,在刺耳的摩擦巨响之中,缓缓抬升。
闸门通体暗金铸就,与宫殿材质同源,表面覆满岁月沉积的海苔淤泥。
开启速度缓慢,闸门之后,是一条漆黑向下倾斜的幽深通道。
内壁光滑,刻着早已失却灵光的凹槽纹路,隐隐和信风骨舟底部的构造相互契合。
一股迥异于归墟宫内温润气息的冷风,自通道深处悠悠涌出。
古老、冰寒,裹挟铁锈与深海淤泥的腥腐气味。
骨舟停泊处,控制台之上,玄鉴祖玉一直维持的淡淡微光骤然变得急促明亮。
舟体传来细碎咔咔轻响,似在催促启程。
“走!”
嬴政低喝,不留半分留恋。
他将新碎片妥善收好,握在掌心,与玄鉴祖玉紧紧贴合,大步冲向信风骨舟。
尉缭紧随其后,身法迅捷。
二人登上骨舟,舱门轰然闭合。
嬴政手掌重重按在祖玉之上,人道之力毫无保留灌注进去,心念一动:“启航,驶入水道!”
呜——!
信风骨舟发出低沉共鸣,舟身古老纹路流光一闪。
它不曾调转船头,舟尾猛然喷涌出一股汹涌暗流。
庞大舟身如离弦之箭,径直冲向那道正在敞开的黑暗水道。
就在骨舟大半身躯滑入水道入口的刹那,嬴政心头一动,猛地回头。
视线穿过闸门半开的缝隙,越过浑浊动荡的金色光膜,落回广场祭坛之上那柄巨剑虚影。
万丈光华已然敛去大半。剑身凝实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可其上流转的人道符文,正疯狂明灭闪烁。
如同狂风之中摇摇欲坠,却死死不肯熄灭的灯火。
虚影似在凝望正在撤离的骨舟。
光芒起伏之间,没有斥责,只有跨越万古的催促,与沉甸甸的期盼。
去吧。活下去。变得更强。
这里的一切,包括它自身,都只是薪柴,是路标,是重燃文明之火的第一缕灰烬。
轰——!
厚重闸门,在骨舟尾部完全驶入通道的一瞬,重重落下。
严丝合缝,隔绝里外。
周遭坠入绝对的黑暗,比此前任何一段航程都要压抑深邃。
唯有控制台凹槽里的玄鉴祖玉,被刻意压到最低的微光,映亮嬴政与尉缭紧绷的侧脸。
骨舟顺着狭窄倾斜的水道不断加速。
没有深海洋流助推,全凭舟体残存灵性,加上祖玉供给的力量,向着未知的更深处疾驰。
水流撞击水道岩壁,放大成沉闷呜咽,在舱内来回回荡。
尉缭靠在冰冷舱壁,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向闭目凝神,依旧维系着碎片、骨舟二者联系的嬴政,又看向身后那道隔绝归墟宫、隔绝追兵的闸门。
“我们……暂时安全了?”嗓音干涩沙哑。
嬴政没有立刻答话。
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还残留着巨剑虚影明灭的光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决绝。
“只是暂时。”
声音在狭小舱室里回荡。
“必须在他们寻到我们之前,遁入更深的阴影。”
信风骨舟,在无边黑暗水道之中,向着深海更渊之处,无声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