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油灯已经熄了。屋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层银白色的光。我直起身，脖子酸痛，嘴里还残留着药汤的苦涩。我摸到手电，按亮，看了一眼桌上的怀表——子时还差一刻。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腰间系着那只装了灰的布袋，刀放在桌角。我拿起刀，握了握刀柄，冰凉的触感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一些。我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月亮很亮，照得村巷一片银白。
我穿过村巷，绕过水塘，沿着那条几乎被野草完全遮掩的小路，朝村后的密林走去。夜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低语。我拨开灌木，走到井边。井口还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月光照在井口边缘，投下一圈银白色的光晕。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刀，侧身跳了下去。下落的过程比上次更短，脚触到井底淤泥的瞬间，发出噗嗤一声闷响。我蹲下来，手电光照向四周。井底和上次一样，四壁青石，地面湿润，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带着甜腥味的气息。我站起来，走到那块石板前，蹲下来，用力一撬。石板松动，缓缓抬起，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洞穴。
我深吸一口气，跳进洞穴。脚踩在黑色淤泥上的瞬间，那些丝状物像被惊动一样，朝四周散开，露出底下的硬地。我站稳，手电光照向水潭。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手电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但水面上，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被某种力量刻在水面上，又像是从水底透上来的光。我凝神辨认，那行字只有三个字：你来了。
我攥紧刀，盯着那行字。字迹渐渐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水雾。但水底的暗影还在，缓慢地游动着，像一条沉睡的巨鱼。我走近水潭，蹲下来，把手电贴近水面，光柱穿透浅水，照见水底铺着一层黑色的、像淤泥一样的东西。但仔细看，那些“淤泥”在微微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丝状物纠缠在一起。
我直起身，环顾洞穴。四壁光滑，没有出口，水潭是唯一的异常之处。我蹲下来，把“守玉”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掌心，慢慢伸向水面。玉佩触到水面的瞬间，水潭猛地一震，水面荡开一圈巨大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被惊动了。涟漪扩散开来，水底的暗影剧烈翻涌，像一条被惊醒的巨鱼。
我握紧玉佩，没有松手。水面的涟漪渐渐平息，水底的暗影也慢慢安静下来，重新沉入深处。但水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你带了什么来？
我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刀。灰。玉。”
水面上的字迹消散，又浮现出新的字：玉。给我看。
我犹豫了一下，把“守玉”举到水面上方。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裂纹处的红光已经彻底暗淡，但玉面还是温热的，像一颗沉默的心脏。水面上的字迹渐渐凝聚：它裂了。谁补的？
我心头一动：“你什么意思？”
水面的字迹消散，又浮现出新的字：玉裂人补，人裂玉养。它裂了，你补了。你裂了，它养你。你们已经绑在一起了。
我攥紧玉佩，心跳如擂鼓。绑在一起？我和“守玉”绑在一起了？我低头看着玉佩，裂纹处的红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像在回应水面上的字迹。我抬起头，盯着水面：“你是谁？”
水面的字迹沉默了很久，才重新浮现：我是它。也是你。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它是它，也是我？我低头看着玉佩，又看了看水底的暗影，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我攥紧玉佩，声音有些干涩：“你在我身体里？”
水面的字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消散。水底的暗影重新安静下来，像一条沉睡的巨鱼。我站在水潭边，盯着那片暗影，心跳如擂鼓。它在我身体里。或者说，有一部分，已经在我身体里了。
我低头看左手掌心，那道青色印记还在，沿着掌纹蔓延到手腕。我攥紧拳头，又松开。那道青色印记，像一道细线，连接着我和水潭底下的东西。我深吸一口气，把“守玉”重新挂回脖子上，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贴着胸口。
我转身，朝洞穴出口走去。走到石板下方时，我停住脚步。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粘腻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从水潭里爬出来。我没有回头，攥紧刀，加快脚步，攀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撑，翻了上去。我蹲在石板边缘，回头看向洞穴底部。水潭边缘，有一团黑色的、蠕动的东西，像一只正在爬行的巨大蜗牛，缓慢地朝石板方向移动。
我站起来，快步朝井口方向走去。身后那阵粘腻的声响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追赶我。我没有回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井口下方，抓住井壁上的青石缝隙，用力往上攀。井壁湿滑，青苔在指尖碎裂，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上爬。身后那阵声响越来越近，像一只湿热的嘴，喷在我脚后跟上。
我猛地一蹬，抓住井口边缘，用力翻了上去。月光兜头照下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趴在井口边，大口喘着气，低头看向井底。井底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阵粘腻的声响，还在井底回荡，像一只不甘心的野兽，在黑暗中嘶吼。
我站起来，退后几步，远离井口。月光照在身上，银白色的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低头看左手掌心，那道青色印记还在，颜色似乎更深了，像一道细线，沿着掌纹蔓延到手腕。我攥紧拳头，又松开。
我转身，快步走回村里。推开屋门，点上油灯，把地图摊在桌上。我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井底的画面：水潭、暗影、那行字。你带了什么来？玉。给我看。它裂了。谁补的？你们已经绑在一起了。
我攥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它在我身体里。或者说，有一部分，已经在我身体里了。我低头看着“守玉”，裂纹处的红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像在回应我的目光。我握紧玉佩，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绑在一起了。我和它，已经绑在一起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地图叠好，收进怀里。然后拿起刀，推开门，朝周老太太家走去。我需要问她几个问题。关于那口井，关于井底的东西，关于“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但当我推开周老太太家的门时，屋里空无一人。藤椅还在，烟杆还在，但人不见了。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黑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喝了。明天子时，带上刀，去井底。”
我端起那碗药汤，温热透过碗壁传来。我低头看着碗里黑褐色的液体，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草药味。我仰头，把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翻涌。我放下碗，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跳动的灯火，心里反复回响着纸条上的那句话：明天子时，带上刀，去井底。
子时。井底。它在那里等我。我攥紧刀，转身走出屋门。月光照在石板路上，银白色的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站在路口，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心跳如擂鼓。明天子时，井底。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