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骨者的狂奔》
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反正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形容了。你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然后很快就轮到了你,不过你倒是还写了个能步步执行的计划。
是的,我该夸夸聪明的你才是:
你是如此有规划、逻辑缜密的人啊。
……
听筒贴在耳廓,电流沙沙作响,混杂着遥远医院走廊的广播声,播报着取药叫号的机械女音,微弱地钻过信号的缝隙。
很少看见你给我发信息,这周才回了两条。你真是麻烦得不行,现在好了,我还得打个电话过去给你。
窗外的日光斜斜落进来,我目光涣散向外望去,草坪上护工正推着轮椅,双腿打着厚重石膏的人,断骨被牢牢固定,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路过的行人可不会傻到冲过去告诉他:“快站起来!多走动、跑一跑就能痊愈啦,坐在上面可好不了。”我张开手掌使劲往里握了握,那些轻易的好意像广播里的取药叫号声,在颅腔内无限循环:“这就是想太多了!这点小事有啥过意不去的。出门锻炼身体,多跟人聊天不就好起来了吗?”
嘿,没有人会要求骨折的人奔跑,却要求我这种人强行开朗。伤口藏在神经里面,肉眼看不见淤青、看不见断裂,就这样默认它只需要靠意志就可以愈合啦!
那我也不得不夸几句聪明了,这真是伟大的哲思啊!愚笨的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些呢?
无知的善意轻飘飘落下来,沉甸甸压在血肉之上。快先强迫断骨未愈的人起身奔跑,再跟我细细传授吧。
“喂,你现在想死吗?到哪一步了?我可没法安慰你,我可救不了你,而且你要是真死了,我也懒得想念你。”
听筒那头的呼吸声缓慢、起伏越来越浅,“对,我决定现在去死了。”
我张了张嘴。舌尖抵住上颚,像要说什么,又像只是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窗外那个打石膏的人还在晒太阳,护工弯下腰替他掖了掖毯子。
“哦,那就去吧。”
你真麻烦,我又得再多说点话才行。
“我……我给你唱首歌或者读一首我写的诗?你想听什么?选一个当背景音吧。我反正觉得说什么也没法让你后悔,你去死吧,至少算是能安稳睡觉了。我不知道你吃的啥药,但反正能弄到的药也总是那样的死法,困到想睡着,然后就不会醒来了。”
“话好密,闭嘴陪我就行。”
我指尖摩挲手边的药盒,还记得你住院那段日子,靠墙的床头柜压着一张便签,边角微微卷起。那是你提前写下的、关于如何解脱的计划。
我伸手把它往夹缝里推了推,藏得更隐秘些,可别让其他人发现了。
听筒里的呼吸一点点淡下去。
没有控诉,没有遗言。
后来呢?也许会有人为你感到后悔吧,也许那些欺辱过你的人早就把你忘了吧,也许所谓的身边的那些人就只会把你的死随口感叹一下——唏嘘啊!
我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某个社交平台的信息流一条接一条地翻过去,那些ID还在活跃,头像明亮,措辞滚烫。
#抑郁#。配图是一张逆光自拍,眼角有泪,评论区排着队“抱抱”“加油”“我在”。
我往下滑。同一个ID,三小时前,九宫格美食,定位在一家网红餐厅。再往下,昨天,海边日落,比基尼,笑容标准得像模板。
滑回那条#抑郁#时,点赞已经过万了。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扣在桌上。
电流的杂音放大,代替了你原本该发出的所有言语。扣在桌上的手机震了几下,我没有翻过来看。
啧,他们高喊着我们“同病相怜”,可当真正的苦难摊开在眼前的时候,又有多少人是真的同病。
顾好自己先吧,再提什么相怜。
后来事我怎么会知道?你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他们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我又该去哪儿知道。
我只知道我自己,我只顾得上我自己一个人。我自己都记不住多久,连昨天做了什么都忘了,又有谁能记得你,又有谁能记住你们这群人潦草的一辈子。
我其实想见到你的尸体,帮你看看是不是你设想的那样从容。
讲真的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可是你让我闭嘴。住院的时候我总是醒的比你早,熟睡的你就像个婴儿一样蜷着身子,脊椎弯弓,双手紧紧拷住膝盖,头就那样随意支在床上,被子散乱地披着。
畸形别扭、丑死了……
你当时到底是放松还是紧张。
你刚死的时候的姿势是不是也还那样。我还是有点了解你的:你怕黑,你怕孤独,需要爱和理解,那确实像一个婴儿,只不过你可哭不出声。
夜里我对着浴室的镜子,试着描摹想象里你临终的神情。努力收敛面部肌肉,试图复刻那种疲惫的平静,可每一次,都会毫无预兆地笑场。
哈哈哈哈!
我们好像少了很多东西,但很多人又说我们无所不有,搞得我也有点迷糊。
我们被寥寥无几而脆弱的丝线勒在脖颈上,难以喘息地悬挂着,动一下牵引全身。
“你说,靠我们真正拥有的东西,我们这些人还能生存多久?那群成天嚷嚷着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真的很吵,吵到只剩下纯粹的噪音。在这样的吵闹的沉默的声音里,我听不见你的答案,我猜你喊得再大声也没人听得见,何况你还死了。”
“你反正都成功了,就多听点我说的话吧。”
过往住院的碎片嵌进当下。消毒水的气味,被褥褶皱的触感,输液管滴答的声响,不需要刻意回想,就会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最后一缕青烟散去,灰烬被风碾成细末。
风卷过,细碎的灰烬反向扑回来,落满我的掌心。混杂在灰白粉末之间,有一小片没有烧尽的纸角,焦黑卷曲,上面是我当初准备读给你、最终没有念出口的那首诗。
一阵绵延长久的沉默。
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
骨骼缓慢生长、又缓缓裂开的声音。
后记:
五组人称来回滑动、没有清晰边界。身临其中去体验与思考这份“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形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