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溟抬眼望去,桥栏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子,一袭紫衣,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沿垂着细碎的银流苏,随风轻轻摇曳。左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乌木折扇,扇骨磨得温润发亮;右手指尖转着一枚青铜铜钱,上面刻着兑卦,转得行云流水。
沈秋溟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艳,而是警惕,此人她看不透,天机术推演讲究观形、观气、观心,可她观此女之形,体态步幅皆无定式,像随时在变;观气,气息流转间竟无半分可循之规律;观心,她窥不到半分虚实……
沈秋溟执掌观星台十年,阅人无数,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
这世上有三种人她算不出来:第一种是死人,第二种是还没出生的人,而第三种——她在心里飞速地翻阅所有可能:不是观星台的人,不是各派的暗探,那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紫衣女子缓步走来,笑盈盈地看着她,眼里却带着一丝洞穿一切的锐利。
“先生的易容堪称完美。”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耳廓,“可你的影子,却在承受一种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
沈秋溟的瞳孔骤然一缩,七政蚀骨,那是她身上最深的秘密,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烙印。这世上知道此事的人不超过两个——她自己、她的师父,可现在,这个陌生女子竟仅凭影子便看穿了她正在承受的痛苦。
更让沈秋溟心惊的是背后的手段,能从影子里窥得一个人的痛苦深浅,唯有早已失传的观影秘术,能通此术者,普天之下不超过三人,沈秋溟自己都不会。
“前观星台司宪,听澜君,沈秋溟。”紫衣女子一字一顿,念出了这个被整个江湖通缉、却没人敢大声提起的名字。
沈秋溟的眼底终于露出了久违的、锐利如寒星的光:“你是谁?”
紫衣女子对沈秋溟微微颔首,像极了风月场里逢场作戏的商人,可却藏不住眼底的锋芒:“诡市,顾惊鸿。”
诡市,那是只存在于江湖传说里的地下交易场,买卖的是情报、秘密、人的身世和过往。
沈秋溟当年在观星台时曾动念想查一查诡市的底,但还没动手就搁下了,因为她发现观星台所有的情报络里,竟没有一件关于诡市的记录,就好像这个组织根本不存在。
一个能让观星台都摸不着边的组织,它的掌事人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笑得云淡风轻。
“观影之法早已失传,你从何处习得?”
顾惊鸿没有回答,指尖的铜钱停了下来,正对着沈秋溟的眉心:“沈司宪,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不是来叙旧的。镜湖山庄的庄主,是我诡市名录上唯一可能知道我身世线索的人,如今他死了。”
沈秋溟盯着她:“你找了我三年,可三年前我还在观星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顾惊鸿将折扇展开,扇面上的独鸟栖在枯枝上,“因为你三年前封存逆星案的那天晚上,我在观星台山门外站了一夜。”
沈秋溟的瞳孔微缩。
“你推演出那个局的那一夜,我正好追着一条身世线索到了观星台脚下,我看见你从密室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然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把一沓卷宗扔进了火盆。”
“我不知道你烧的是什么,但第二天,我所有的线索都断了,而你的名字从观星台的司宪,变成了通缉榜上的逃犯。”
顾惊鸿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那一夜之后,我便记住了你的脸,我所有的身世线索在同一天全部断了,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你师父,而你是唯一敢和他作对的人。”
三年前,正是沈秋溟叛出观星台、给自己打下七枚蚀骨钉的时候,如今镜湖庄主一死,顾惊鸿的身世线索断了,而逆星案这盘棋却重新启动,这一切绝非巧合。
这个顾惊鸿找了自己三年,她到底知道多少?找自己究竟有何目的?是敌是友?
“我与诡市素无瓜葛。”
“以前没有。”顾惊鸿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什么,快得几乎看不清,“但现在有了。”
沈秋溟心里飞快地掂量着,和诡市联手,等于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这在她十年的观星台生涯里是绝不会做的事情,她从不相信任何人,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变成刀。
可她现在已经不是观星台的人了,她只剩三年寿命,蚀骨钉每天都在吞噬她的生命。
沈秋溟一个人对付不了师父,她需要一双和她一样锐利、却能看到比她还多的眼睛,而眼前这个女子,或许就是那双眼睛,也可能是一把刀,一把趁她不备就会捅过来的刀。
沈秋溟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放回怀里,她没有去捡那块掉进泥里已经碎了的麦芽糖,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青石板的缝隙——
她顿住了,桥头的老石板缝隙里嵌着几道暗红色的印迹,像是血,但不是随意溅落的,而倒像是被人用手指蘸着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巳、午、申、丑、辰、亥,六组地支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每个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若不是她蹲下来捡铜钱,根本不可能看见。
沈秋溟的瞳孔微缩,这些字形虽然歪斜,却带着某种顽固的工整——这些暗记用的是观星台的天机密文笔法。
而那个“午”字收锋处的颤抖,她太熟悉了,那是蚀骨之痛发作时手腕不受控制的痉挛,三年来,她自己写字时就是这样抖的。
这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她抬起头,正对上顾惊鸿的目光,对方也在看那些血字,“地支六合。”顾惊鸿低声说,“巳申合水,午未——”她顿住,六组地支,却只有五组合局,那个“午”字在正中间没有配对。
血是新鲜的,沈秋溟盯着青石板上那个尚未干涸的“午”字,指尖微微发凉,“此地不宜久留。”她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
顾惊鸿已将折扇合拢,铜钱收回袖中,她微微颔首,油纸伞一倾,遮住了两人头顶的日光,也遮住了暗处可能投来的窥视。
沈秋溟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遮过光了。
“镜湖山庄距此地不到三十里,”顾惊鸿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庄主苏庭柯是我诡市名录上的人,我原本约了他三日后交割一份情报。”
“顾楼主,”沈秋溟眼底的光冷而沉,“这条路,不好走。”
顾惊鸿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一腔孤勇:“我顾惊鸿走的路,从来就没有好走的。”
“怎么?听澜君算尽天机,难道还怕了这区区一桩血案?”
沈秋溟对顾惊鸿偏了偏头:“走。”她不知道这一步跨出去,会踏入一个怎样的局。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镜湖山庄的死法,和我三年前封存的一个案子一模一样,那个案子叫逆星案。”
顾惊鸿的折扇在掌心顿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将伞倾了倾,跟上了她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