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江渡余生
书名:雾锁金三角 作者:蛋黄叔 本章字数:8023字 发布时间:2026-09-14

林间的风忽然停了。那种裹着湿热瘴气、穿叶绕枝的山风骤然死寂,整片幽暗密林瞬间陷入一种窒息般的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啼,甚至连草木轻微的摇曳声都彻底消失。这不是自然的静谧,是危险降临前的死寂。

阿野背脊紧贴粗糙的树干,浑身肌肉绷到极致,每一寸神经都彻底悬起。透支到极致的身体早已濒临崩盘,伤口撕裂的剧痛、内脏震荡的钝痛、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层层叠叠冲刷着他的意识,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刃,没有半分涣散。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咚咚作响,撞得肋骨生疼,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清晰。下一秒,左侧百米外,传来极其轻微、刻意压制的枯枝断裂声。

咔嚓。极轻、极短,若是常人,只会当作林间自然异响,转瞬忽略。但在阿野耳中,这是最致命的追踪信号。是人为踩踏,落点极稳,刻意规避了大面积异响,却依旧躲不过他常年巡山练出的极致耳力。三名雇佣兵,已经全部下崖,完成合围布阵。他们不再急于开枪压制,不再盲目追逃,而是彻底沉下心,以地毯式慢速推进,一寸一寸清扫整片密林区域。他们笃定阿野重伤脱力、弹尽粮绝、无路可逃,只需要慢慢收紧包围圈,就能把这头漏网的困兽彻底逼出掩体,活活猎杀。

专业的猎人,最擅长耐心收网。阿野缓缓屏住呼吸,将身形彻底贴近树干阴影,把自己的轮廓完美融进幽暗的林影之中。他不敢有丝毫动作,连眼球的转动都压到极致,只剩双耳全力舒展,捕捉着四面八方的细微动静。左、右、后,三个方向,细碎的脚步声稳步逼近,节奏均匀、不慌不忙,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最稳妥的追踪点位上。三人的战术素养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破绽、没有急躁、没有疏漏,死死封死了所有潜行突围的可能。包围圈,正在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不断收缩、缩紧。阿野心底无比清楚,再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起第二次近身搏杀。方才断崖滚坡的剧烈震荡,早已震伤内脏,喉头积压的腥甜不断翻涌,随时可能吐血脱力。双手血肉模糊,掌心皮肉磨烂,连握紧匕首的力道都在不断流失;膝盖伤口彻底撕裂,每一次细微屈伸都牵扯筋骨,剧痛钻心,早已无法支撑高强度的缠斗与奔逃。再战,必死。  

可突围,四周全是锁死的火力点与包抄阵型,四面八方皆为死路。绝境再次成型,比之前任何一次猎杀都更加彻底、更加无解。就在这生死锁死的瞬间,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流水声,穿透层层密林阻隔,突然钻进了阿野的耳朵。哗啦啦……声音极远,被厚重的林木、潮湿的瘴气层层削弱,模糊细碎,若有若无。若非此刻林间彻底死寂、他五感全开、心神极致集中,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丝微弱的声响。是河流。活水流动的声音,是整片死寂荒岭里,唯一的生机。

阿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濒临熄灭的求生欲瞬间暴涨,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光。这片边境无人荒岭,山地纵横、沟壑交错,唯独活水流域,是唯一能够打破地形封锁、脱离包围圈的通道。山路有尽头、密林有边界、追兵能围堵、地势能锁死,但流水从不封路,江河从不困人。更重要的是,流水会抹去一切痕迹。

血腥味、脚印、血迹、身形轨迹,所有能被追踪的线索,一旦入水,尽数归零。这是他此刻唯一的生路,唯一的破局希望。没有丝毫犹豫,阿野瞬间定准水声传来的方位。正前方,偏东,地势持续下沉,是整片山林唯一的低洼走向,也是水流汇聚的必然方向。他不再纠结身后步步紧逼的追兵,不再顾虑周身的伤势,缓缓松开紧握匕首的右手,将刀刃轻轻贴回靴侧刀鞘,全程无声,不发出半点异响。随后腰身微沉,重心压至最低,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贴着树根与草丛的阴影,超低姿急速窜出。

这一次,他不躲、不绕、不周旋,只奔一个方向——河水。他的动作极轻、极快、极致克制,避开所有枯枝、干叶、松动碎石,全程零异响,借着密林最后的遮蔽,硬生生在包围圈彻底锁紧的前一秒,钻出了三层合围的缝隙。身后不足三十米处,雇佣兵队长敏锐地捕捉到前方细微的草木晃动,冰冷的声线骤然响起:“动了!正前方,全速压近!”话音落地的瞬间,密集的枪声骤然炸裂!噗噗噗!噗噗噗!压抑的消音枪声密集响起,子弹如同暴雨般冲刷前方整片林地,树干被打得木屑纷飞,灌木被子弹拦腰炸断,泥土翻飞、枝叶碎裂,整片密林瞬间被肃杀的战火笼罩。

三名雇佣兵不再留手,放弃试探、放弃围堵,全力火力覆盖,封锁所有逃生路线,只求瞬间击毙目标。无数子弹贴着阿野的后背、肩头、头顶呼啸掠过,杀机贴身,寸寸夺命。他凭借极致的本能不断变向、翻滚、冲刺,身形在枪林弹雨中辗转腾挪,每一次偏移都精准极限,数次子弹只差分毫便能击穿他的躯干,凶险到了极致。剧痛不断席卷全身,伤口在高速运动中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水顺着手臂、小腿不断流淌,一路滴落,在林间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色轨迹。失血带来的眩晕越来越重,眼前视线开始频繁发黑、重影,双腿发软发麻,几乎不受控制。

可他死死咬着牙,舌尖抵死牙槽,用极致的痛感强行维持清醒,不敢有一秒停滞。近了。越来越近。耳边的流水声从细碎微弱变得清晰轰鸣,哗啦啦的江涛声层层叠叠,盖过了身后的枪声与脚步声,浩荡、辽阔,带着冲破绝境的磅礴生机。短短百余米的距离,像是横跨了整整生死两界。

终于,在又一轮密集子弹扫射袭来的瞬间,身前密林豁然开朗。一道宽阔汹涌的江面,骤然撞入眼帘。这是湄公河的支流岔江,江面宽阔湍急,水深莫测,水流奔腾不息,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而下的枯枝、碎石、泥沙,滚滚向南奔涌。两岸崖壁陡峭,草木丛生,江水撞击礁石的轰鸣声响彻山谷,震耳欲聋。没有浅滩缓冲,没有平缓江岸,他所处的位置是高达七八米的临江断崖,崖壁陡峭湿滑,下方就是翻涌奔腾的深水急流。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枪口的火光穿透林雾,死死锁定他的后背。“没路了!”

雇佣兵队长冷喝一声,语气带着笃定的杀意,“封死崖口,抓活的或者就地击毙!”三名雇佣兵呈三角阵型,缓步逼近,枪口稳稳锁定阿野的躯干,步步紧逼,不给丝毫反扑与逃窜的机会。在他们眼中,少年已然穷途末路,身前是万丈急流,身后是致命枪口,除了束手待毙,再无任何可能。确实,常人到此,已是死路了。

七八米断崖,下方湍急深水,乱石暗礁遍布,贸然跳下,大概率会被水流拍撞礁石、撞碎筋骨,当场殒命。可阿野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决绝的冷静。被枪击毙,是必死。跳江搏命,尚有一线生机。他从不选必死的路。阿野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逼近的追兵,脚尖抵死崖边湿滑的泥土,腰身猛然发力,整个人纵身一跃,毅然决然地朝着汹涌的江涛纵身跃下!身形凌空的瞬间,身后枪声轰然响起!噗噗噗!数枚子弹精准追射而来,擦着他的脚底、衣角掠过,击穿空气,坠入江水,激起点点水花。只差分毫,便能将他凌空击穿。但终究,晚了半步。阿野的身体重重砸进冰冷湍急的江水之中。

扑通!巨大的落水声被浩荡的江涛彻底吞没,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冲击力狠狠拍击在他早已重伤的躯体上,浑身骨头仿佛再次碎裂,内脏震荡的剧痛骤然加剧,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终于压制不住,喷涌而出,融进浑浊的江水之中,转瞬消散无踪。冰冷的江水顺着口鼻疯狂灌入,窒息感、剧痛感、眩晕感三重叠加,瞬间席卷全身。汹涌的水流如同无数只大手,死死拉扯着他的身体,裹挟着他急速向下游奔涌。崖边,三名雇佣兵快步冲到断崖边缘,俯身向下凝望。

江面波涛汹涌、水流湍急、漩涡丛生,浑浊的浪花层层翻涌,早已彻底打乱所有落水痕迹。少年的身影被滚滚江水瞬间吞没,起起伏伏,随着急流飞速漂远,很快就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水深流急,崖下多暗礁,重伤落水,必死无疑。”一名队员盯着江面,语气冰冷平淡。从七八米断崖重伤落水,撞击水压足以震碎五脏六腑,再加上湍急急流、暗礁遍布、江水冰冷,根本不可能存活。在他们的猎杀生涯里,这种绝境跳江的猎物,从未有过生还的先例。

队长眉头微蹙,眼神沉沉锁定江面,没有立刻放松警惕:“别急着定论,这小子求生欲极强,韧性远超常人。”他见过太多亡命徒,却从未见过这般绝境不死、步步破局的少年。隐忍、冷静、狠戾、果断,每一次濒临死亡,都能硬生生搏出一线生机,这般心性,绝非普通凡人可比。“沿崖边往下巡查两百米,观察江面浮尸,确认彻底死亡。”队长沉声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杜绝一切隐患。”两人立刻领命,沿着陡峭崖壁快速向下绕行,目光死死锁定奔腾江水,一寸寸排查江面动静。江水滚滚,奔流不息。没有尸体浮起,没有血迹蔓延,没有挣扎动静。整片江面唯有浪花翻涌、涛声浩荡,仿佛方才那条拼死搏命的少年,从未出现过。湍急的水流带着阿野的身体飞速下坠、漂流,巨大的冲击力不断撕扯着他的伤口,血水不断从创面渗出,融入江水。冰冷的江水彻底麻痹了他的痛觉,四肢渐渐僵硬、麻木,意识开始不断模糊、涣散。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死死吊着心神,本能地绷紧身体,避开水下暗礁,尽量让口鼻露出水面,维持微弱的呼吸。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他熬过了营地两年欺凌隐忍,熬过了河滩全军覆没的死局,熬过了雇佣兵数次围剿追杀,熬过了重伤奔逃的极致绝境,不能最终葬身这滚滚江水之中。微弱的执念,如同风中残烛,死死支撑着他濒临熄灭的生机。身体在江水中沉沉浮浮,顺着奔腾的水流,一路向南,漂向未知的下游。山林、崖壁、枪声、追杀,尽数被滔滔江水抛在身后,渐行渐远。不知漂流了多久,天光渐渐偏移,正午的燥热褪去,转为午后温润的天光。两岸陡峭的荒山岩壁,渐渐变成平缓的滩涂与成片的竹林、蕉林,山林的蛮荒肃杀之气慢慢褪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润。江水的流速渐渐放缓,急流变为缓浪,漩涡消散,水下暗礁变少,江面愈发宽阔、平缓。

阿野的身体早已彻底脱力,四肢僵硬无力,意识半昏半醒,整个人如同浮尸一般,顺着江水缓缓漂流。伤口早已被江水浸泡发白、外翻溃烂,失血过多让他浑身冰冷、体温骤降,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抬手划水的力量都彻底耗尽。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生机濒临断绝的瞬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缓慢、厚重、沉稳的摇橹水声。

咿呀——哗啦——节奏缓慢、规律平稳,不是自然江水声,是人力摇船的动静。有人!这一丝微弱的动静,瞬间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识,让他濒临熄灭的心神骤然清醒一瞬。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微微转动眼球,艰难抬眼,顺着水声望去。宽阔的江面之上,一艘窄小的老旧木船,正慢悠悠地逆流而上。木船通体斑驳,船身布满岁月水渍与青苔,船顶架着简陋的竹编船棚,遮风挡雨,朴素老旧。船头上,立着一名老者。老者年岁六七十,身形清瘦硬朗,脊背微微佝偻,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脸上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眉眼平和淡然,没有边境悍匪的凶狠戾气,也没有亡命徒的阴鸷狡诈,只剩阅尽世事的沉稳与淡然。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挽起,露出干枯却有力的小臂,双手握着老旧木橹,不疾不徐地摇着船桨。没有武器,没有随行,没有戒备,孤身一船,悠然行江。是江上捕鱼的老渔民。在这片混杂着罪恶与杀戮的边境江水之上,这般干净、平和、朴素的普通人,是阿野连日浴血厮杀、深陷黑暗棋局以来,见过的唯一一抹人间烟火。老者的目光很锐,虽年迈却不昏花,早在百余米外就瞥见了江面漂浮的人影。他没有惊慌,没有躲闪,也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缓缓停住船橹,任由木船顺着江水缓缓漂流,目光沉沉打量着江面的少年。常年行江捕鱼,他见惯了江上浮尸、亡命之人、落水过客,早已练就沉稳心性。江面漂来的人,多半是江湖仇杀、帮派火拼、边境厮杀的牺牲品,祸福难辨、善恶难分。救人,或许是引祸上身。置之不理,便是一条人命彻底消散。

老者沉默片刻,看着那具在江水中沉沉浮浮、毫无挣扎之力的单薄身躯,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重新握紧船橹,缓缓摇船,朝着阿野的方向靠近。木船划破平缓的江面,悄无声息停在阿野身侧。老者俯身,干枯有力的大手探出,稳稳扣住阿野后领的衣物,力道沉稳、不慌不忙,单手发力,硬生生将这具浸水沉重、浑身是伤的身躯从江水中拖拽上来。哗啦——

他浑身湿透,衣衫紧贴皮肉,满身血污混着江水泥沙,狼狈不堪,浑身伤口泡得发白外翻,血水顺着船板缝隙缓缓流淌。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泛青,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如同一具冰冷的尸体。老者蹲下身,粗糙的指尖轻轻探在他的颈动脉处。还有微弱波动。

没死。“命硬的娃娃。”老者低声呢喃一句,语气平淡,无惊无喜,只是纯粹的感慨。在这样的绝境落水、重伤漂流、长时间浸水失温,还能留着一口气,这般顽强的生命力,实属罕见。老者没有多问来历,没有探查身份,更没有丝毫戒备之意。他收起打量的目光,转身取来船上干净的粗布干衣,轻轻盖在阿野冰冷的身上,又找来干净布条与自制的草药膏。他常年行江,磕碰摔伤、刀刮划伤是常事,船上常备止血草药、包扎布条,都是祖辈流传下来的土方子,治外伤最是稳妥。老者动作轻柔却熟练,小心翼翼擦去阿野伤口处的江水与泥沙,将捣碎的青绿草药膏细细敷在溃烂、撕裂的创面之上,再用干净布条层层缠绕、仔细包扎。全程动作沉稳细致,力道轻柔,避开所有致命要害,最大限度减轻少年的痛苦。阿野全程半昏半醒,微弱的痛感让他保留着一丝意识,却无力动弹、无法睁眼,只能模糊感知到身上轻柔的动作、淡淡的草药清香,以及久违的、不带任何恶意的温度。

连日来的追杀、猜忌、厮杀、背叛、绝境,让他早已习惯了冰冷、恶意、杀戮与算计。所有人接近他,要么是为利用,要么是为猜忌,要么是为猎杀。这般纯粹的、朴素的善意,是他两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温暖。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神经,在这一刻,悄然松弛了一丝。包扎完毕,老者将阿野轻轻挪到船棚下方,避开江面凉风与日晒,随后重新握紧船橹,缓缓摇船,调转方向,朝着下游江畔的渔村缓缓驶去。咿呀的摇橹声再次响起,平稳、缓慢、温柔,盖过了浩荡江涛,抚平了生死厮杀的戾气。木船顺流而下,缓缓前行。两岸竹林青翠、蕉叶摇曳,江畔滩涂平整,炊烟袅袅,远离了深山的肃杀、战场的血腥、棋局的黑暗,透着安稳静谧的人间烟火。阿野在温热的船棚下,意识沉沉浮浮,陷入深度昏睡。不是彻底昏迷,是身体极致透支后的强制休眠,是绝境余生的短暂喘息。他睡得不安稳,眉头始终紧紧蹙起,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哪怕昏睡之中,依旧保留着常年求生的警惕,没有彻底卸下心防。梦里依旧是枪林弹雨、尸山血海、步步绝杀的追杀,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泥泞与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江面,江水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前方江畔,终于出现了成片的村落轮廓。依江而建的低矮木屋、错落排布的竹楼、岸边停泊的无数小渔船、江畔晾晒的渔网、晚归的飞鸟、袅袅升起的炊烟,拼凑出一座安静淳朴的江边渔村。这里远离山区帮派的厮杀范围,远离雇佣兵的猎杀区域,远离刀疤、黑虎、白寨各方势力的博弈棋局,是边境夹缝里难得的清净之地。渔船缓缓靠岸,轻轻停靠在青石码头旁。码头之上,零星几名渔民收拾渔具、晾晒渔网,孩童在岸边追逐嬉闹,人声温和、烟火质朴,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猜忌杀戮,岁月安然,静谧平和。老者停稳木船,系好船绳,弯腰轻轻背起昏睡的阿野,单薄却硬朗的脊背稳稳托住少年的身体,步履沉稳,缓缓走下码头青石台阶,朝着渔村深处的自家小屋走去。渔村小路皆是青石板铺就,平整干净,两旁草木葱茏,花香浅浅,晚风温柔拂面,吹散了满身血腥戾气。沿途偶尔有村民路过,看见老者背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少年,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低声询问两句。

“老陈,这是谁家娃娃?伤这么重?”“江上捞起来的,命不容易。”老者只是淡淡回应,不多解释,不多言语。村民们淳朴善良,没有追问来历、没有猜忌防备、没有恶意揣测,听闻是江上落水的可怜人,纷纷叹息两句,无人多做纠缠。这座渔村世代依江而生、靠水而活,民风淳朴,与世无争,从不掺和深山帮派的恩怨厮杀,也不问过江过客的来路过往。只求安稳度日、平淡安生。老者的家,是村落靠江边最内侧的一间竹木结构小屋,院子围着低矮竹篱笆,院内种着几株草药、几丛青菜、一树繁花,干净整洁、清幽安静。屋前摆着老旧的竹椅、木桌,屋后就是滔滔江水,晚风穿院,清爽安然。老者推开木门,将阿野轻轻平放于干净的竹床之上,为他盖好薄被,隔绝晚风凉意。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床一柜,朴素简陋,干净整洁,没有半点多余物件,处处透着清贫安稳的生活气息。安顿好阿野,老者打来干净温水,放在床头,又重新调配了新鲜草药,更换掉他身上微微渗血的旧包扎,动作细致温柔,一丝不苟。做完一切,他搬来竹椅,坐在床边静静守着,不吵不扰、不问不查,只是默默看着少年苍白的面容,眼底带着几分淡然的悲悯。

夜色缓缓笼罩江畔,落日余晖散尽,星月悄悄爬上夜空。渔村灯火点点,温柔静谧,江风习习,涛声轻柔,彻底隔绝了深山的血腥杀伐。深夜时分,阿野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帘掀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不是幽暗密林、不是冰冷尸地、不是枪口杀机,而是昏黄温暖的油灯灯火,干净的竹制屋顶,温柔浮动的晚风。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竹木气息、江水晚风的温润味道,干净、平和、安稳,是他两年来从未触碰过的干净人间。浑身的剧痛依旧存在,伤口的灼烧感、筋骨的酸痛感、内脏的钝痛感层层叠加,清晰刺骨,却不再是绝境里夺命的绝望,只是纯粹的皮肉伤痛。他转动眼珠,缓缓扫视四周,大脑飞速运转,涣散的意识快速回笼,混乱的记忆瞬间归位。密林合围、绝境奔逃、临江跳江、江水漂流、渔船救渡……一幕幕绝境画面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老者平和淡然的面容上。

他活下来了。真正从那场无休止的猎杀棋局里,暂时活下来了。阿野微微侧头,看向床边静坐的老者。老者察觉到他睁眼,眉眼微抬,目光平和,没有探究、没有审视、没有戒备,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沙哑温和:“醒了?”阿野喉咙干涩沙哑,几乎发不出声音,他轻轻点头,眼底依旧保留着极致的警惕,却没有半分敌意。他依旧不信陌生人,依旧保留着绝境求生的本能,可他能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位老者,没有丝毫恶意。

“别怕。”老者淡淡说道,“我在江上打鱼,看见你漂在水里,就捞上来了。这里是太平村,不靠山里纷争,不问江湖恩怨,没人会害你。”短短几句话,平和质朴,却精准戳中了阿野心底最深的戒备。不问过往,不问恩怨,不涉纷争。

阿野沉默良久,干涩的喉咙微微蠕动,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声音微弱沙哑,却无比真诚。这是他浴血绝境以来,第一次坦然道谢,第一次卸下极致的防备,感受人间善意。老者摆了摆手,起身端来温水,递到他唇边:“先喝水,缓一缓身子。你伤太重,失血太多,能活着已是万幸,好好养伤,别的都先别想。”阿野微微张口,小口吞咽着温润的清水,干裂的喉咙得到舒缓,混沌的大脑愈发清醒。温水入腹,暖意缓缓蔓延全身,驱散了连日来的冰冷与绝望。他静静躺着,不再说话,闭眼调息,心底却在飞速复盘所有局势。雇佣兵小队,必定以为他已经葬身江水、彻底死亡。七八米断崖重伤落水,湍急急流、暗礁遍布、长时间浸水失温,在所有人的认知里,绝无生还可能。这一次跳江逃生,看似九死一生,却恰好帮他彻底斩断了追兵的线索,骗过了那群专业的猎杀者。他死了。在深山棋局、跨境猎杀、帮派博弈的所有人眼里,亡命杂役阿野,已经彻底死于江涛之中,尸骨无存。这对如今的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也是最完美的蛰伏契机。

死人,是不会被追杀的。

死人,是不会被卷入棋局的。

死人,才能真正躲开猎杀,拥有喘息的机会。刀疤营地的旧怨、雇佣兵的灭口,尽数被滚滚江水隔绝在深山彼岸。他终于暂时跳出了那盘吃人噬命的乱局。夜色渐深,江风温柔,渔村静谧,灯火温柔。阿野躺在温暖安稳的竹床上,感受着久违的平静与安稳,紧绷了两年的心神,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但他眼底深处的锋芒,从未熄灭。

他知道,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喘息,不是最终的结局。幕后黑手依旧藏在暗处,边境棋局依旧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的厮杀博弈从未停止。今日的身死脱身,是侥幸,是机缘,不是终点。他需要养伤、需要蛰伏、需要恢复、需要积蓄力量。等他养好满身伤痕,等他重新站稳脚跟,他会亲手回去,查清所有阴谋,撕开所有黑暗,讨回所有血债。

今夜,江渡余生。

来日,逆风归局。

少年闭目,任由温柔的晚风包裹身躯,在这片安稳的渔村烟火里,开启了绝境余生后的第一段蛰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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