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告诉郑斌。
他打了几个电话给我,我没接。发了短信,说在忙。他回了一条:你忙什么?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闹钟响之前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省城的早晨比县城灰。窗帘外面有光透进来,但不刺眼,是那种灰白色的光,像隔了一层纱。我坐起来,点了根烟,尼古丁的苦味在舌头上绕了一圈,没咽下去。
八点半,我出门。
郑斌住在西站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我没去找他。打了车,让他往槐安路走。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听我说槐安路37号,愣了一下。
"老城那边?"他说,"那边好多老房子都拆了。"
"没拆。"我说,"你认识路?"
"认识。"他说,"我小时候住那附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前。我没说话。
车子穿过省城的早高峰,路上的车多,走一段停一段。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楼一排排往后走,越走越旧,越走越矮。高楼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六七层的老楼,
外墙刷着那种年代感很强的米黄色漆,有些窗户还装着老式的防盗笼,铁条生锈了,弯弯曲曲的。
槐安路到了。
这条路比我想象的短,也比我想象的旧。两边是梧桐树,叶子还绿,但落了一半,铺在路面上,踩上去沙沙响。路的尽头有一个菜市场,早高峰刚过,卖菜的人在收摊,有人在讨价还价,声音尖尖的,混在梧桐叶的沙沙声里。
37号在路的中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老城茶馆"四个字,字是毛笔写的,笔画有点抖,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我推门进去。
茶馆不大,六七张方桌,摆得挤挤的,有些桌子缺了角,用胶带缠着。墙角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放着黄梅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空气里有茶的味道,混着一点烟草味,呛人但不难受。
早上九点,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放着一壶茶,在眯着眼睛听收音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那种批发市场买的花裙子,在嗑瓜子,瓜子壳堆了一桌子。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圆脸,穿着围裙,在擦茶杯。她看了我一眼。
"喝茶?"
"等人。"我说。
"哪个?"
"高振海。"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杯子,没说话。
"他说九点半。"我说,"还早,我坐会儿。"
我在门口的位置坐下,背对着窗户,面对着门。这个位置视野好,进出的人都能看到。但我心里清楚,高振海约我来,不是来动我的。他是来谈的。
等了十五分钟。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那个五十来岁,身材不高,一米七出头,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料子很好,看着不便宜。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皱着一点,像在想什么事。
后面那个年轻一些,三十出头,体格壮实,寸头,穿着黑色的T恤,手臂上有纹身,看不清纹的是什么。他进门之后扫了一圈,然后走到吧台边上,靠着墙,把手插在口袋里。
高振海。
我认出了他。不是见过照片,是那个气场--五十多岁,能在这种地方约人谈事,还能让我等十五分钟才来,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他走到我桌边,低头看了我一眼。
"林野?"
"高总。"我站起来。
"坐。"他没伸手,自己先坐下了。
我坐下。
他挥了挥手,后面那个年轻人--我估计是司机或者保镖--走到门口站着,面朝外,背对着店里。
高振海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软中华,抽了一根出来,点上,没让烟给我。
"我知道你是谁。"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他脸上绕了一圈,"林富贵的孙子。你爷爷当年截了我六万块钱,三十年了,我没说不要。"
我没出声。
"你爹叫林广财,在县城开了个茶楼。你这几年做催收,生意做得不错。"他抖了抖烟灰,"你找我,是想把那笔账算清楚?"
"是。"我说。
"怎么算?"
"王振华说的。"我没绕弯子,"三年前,有个叫陈正清的老人,死之前接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是你派的人打的。"
高振海没说话。他把烟灰弹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稳。
"王振华。"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回忆什么,"他跟你说是我的人?"
"他说那个打电话的人是你的人。他只是个跑腿的。"
"他没撒谎。"高振海说,"但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
我盯着他。他比我想象的平静。没有恼怒,没有回避,就像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我问。
高振海没立刻回答。他把烟掐了,又点了一根。
"林野,"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王振华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说有个县城的年轻人找上门,查我的账,还问了一些不该问的问题。我问他问了什么,他说了一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意思。"
"什么话?"
"他说--这个年轻人,像他爷爷。"
我没出声。
"林富贵当年截了我的钱,截完之后,没有跑,没有躲,就在县城开他的茶楼,等着我去找他。"高振海说,"我找过,没找到。后来王三炮去找了,王三炮出了事。后来赵科长去找了,赵科长也出了事。我没再找,因为找不动了。"
"所以你让我活着?"我问。
"不是我让你活着。"高振海说,"是你没踩到我的线。你做催收,收的都是小账,干净的账。你没碰我的事,我没理由动你。"
"现在呢?"
"现在你碰了。"他说,"你去查王振华,你去找陈明远,你去银行调宏远的流水。你还让郑斌递了协查申请上去。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够我让你在这条路上走不下去?"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我说,"但我还是来了。"
高振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像在看一样东西,在掂量价值。
"你怕,你还是来。"他说,"这一点,像你爷爷。"
我等他继续说。
"那个电话,"他说,"是我派人打的。但不是我让他打给陈正清的。"
"什么意思?"
"王振华去找陈正清,是他自己去的。我没让他去。"高振海说,"他去之前,跟我打过一个招呼,说有个老头子手里有东西,问我要不要处理一下。我说什么东西,他说账本。我说你别动,这件事你别掺和。他嘴上说好,转头自己去了。"
"他去找陈正清,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时候,陈正清已经没了。"高振海说,"王振华给我打电话,说陈正清没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些话,第二天人就没了。我问他说了什么,他说他劝老头子别查了,老头子不听。"
"那个电话,说了什么?"
高振海停了一下。
"王振华跟陈正清说,孙国栋死了,案子结了,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没人追究你不追究。你要是继续查,查到最后,查到你自己身上。"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陈正清听了?"
"没听。"高振海说,"他第二天写了自首材料。"
"然后他就死了。"
"心脏病。"高振海说,"他本来身体就不好。"
"那天晚上那个电话呢?"
高振海没回答。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空气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那个电话,"他说,"是我让底下人打的。不是王振华,是另一个人。"
"说什么?"
"跟王振华说的一样。"高振海说,"劝他别查了。"
"他听了?"
"他没听。"
"然后他就死了。"
高振海把烟掐了,扔在烟灰缸里。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野,"他说,"你觉得是我杀了他?"
"你觉得呢?"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不杀他。"他说,"他活着,对我有好处。他死了,账就结不了。账结不了,就有人来算账。就像你今天来找我一样。"
我低头看那张名片。上面印着高振海的名字,手机号,没有公司名,没有头衔。
"你来找我,"他说,"无非两个结果。第一,你拿到你想要的,然后收手,我们两清。第二,你继续查,查到最后,查出更大的事,然后你自己兜不住。"
"你觉得哪个结果?"
"我希望是第一个。"他说,"但我知道,你是林富贵的孙子,你不会选第一个。"
他走到门口,那个年轻人给他让了路。他推开门,外面的光打进来,灰白色的,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影。
"林野,"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你爷爷截的那六万块钱,我不要了。不是我不想收,是因为收不回来。他人都没了三十年了,我收回来干什么。但有一条--你查的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再往下查,查到最后,查到的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什么?"
"真相。"他说,"但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以为查到最后是某个人,某个名字,某个能定罪的理由。但不是。真相是一条路,这条路上走过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你把他们名字列出来,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了,你会发现,没有人是干净的,也没有人是该死的。"
"那我爷爷呢?"
高振海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你爷爷,"他说,"是这条路上走过的所有人里,最干净的一个人。"
他出去了。
我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张名片。外面有车驶过的声音,发动机嗡嗡的,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我拿起那张名片,放进口袋里。
茶馆里的黄梅戏还在放,咿咿呀呀,听不清词。吧台后面的女人在擦杯子,头低着,没看我。角落里的老头还在眯着眼睛听戏,像是睡着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出去。
外面的光有点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梧桐叶还在落,落在地上,一层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我掏出手机,给郑斌发了一条短信。
"见完了。"
他秒回:“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活的。”
郑斌没回短信。过了五分钟,电话来了。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有点急,“你去见高振海了?”
“见了。”
“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拦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在那边走路的脚步声,急促的,像是边走边打电话。
“他怎么说?”
“他说那个电话是他让人打的。但不是他让王振华去的。王振华是自己去的,打完电话第二天陈正清就没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爷爷截的那六万块钱,他不要了。”
郑斌没出声。
“还有,”我说,“他让我别再查了。查到这儿,到此为止。”
“你怎么说?”
“我没说。我说我要想想。”
郑斌的脚步声停了。
“林野,”他说,“他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收网的。”
“我知道。”
“他让你别查,你就真不查了?”
“我没说不查。”我说,“我只是说我要想想。”
“想什么?”
“想他为什么让我活着。”
郑斌没回答。
我走在槐安路上,梧桐叶还在落,踩上去沙沙响。路边有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在卖早点,油条在锅里滋滋响,香味飘过来,混着梧桐叶的青涩味。
“郑斌,”我说,“宏远那两百万,转到金盛投资,金盛注销了。钱去哪儿了?”
“查不到。”郑斌说,“金盛注销了,账就断了。但钱不会凭空消失,它一定是转到了别的地方。”
“能查到转到哪儿吗?”
“不好查。”他说,“需要更多时间,还要并案。但高振海今天见你,说明他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了。他会不会提前把剩下的痕迹清掉?”
我没说话。
“高振海这个人,”郑斌说,“不是老鬼那种。老鬼是本地蛇,靠拳头和地盘吃饭。高振海是省城的人,他靠的是信息和时间。他不动你,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他在算。算你值不值得他动。”
“那他算出什么了?”
“算你不会放手。”郑斌说,“所以他见你,给你一个交代,让你觉得他可以谈。然后等你放松了,他再动手。”
“动什么手?”
“不知道。”郑斌说,“但不会是小动作。他今天带了一个保镖来,说明他怕你动手。但他不怕警察,因为他知道报警没用。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动你,是动完之后自己脱不了身。”
我站在路边,郑斌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高振海说“你再往下查,查到最后,查到的不是你想要的东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威胁,还是警告?
“郑斌,”我说,“你说高振海是孙国栋的管家?”
“对。”
“那孙国栋死了,谁是主人?”
郑斌没回答。
电话断了。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你先回县城。这边我来盯。”
我没回。
我站在路边,梧桐叶落在肩上,我伸手拂掉了一片。远处有车在按喇叭,断断续续,像是在催人。
高振海说,真相是一条路。这条路上走过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但我爷爷没有理由。他只是截了一笔钱,然后被逼死了。
这条路,我还要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