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家门,顾清月反手把门一关,隔绝了外头所有好奇的目光。
“躺炕上去。裤子脱了。”
陆铮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都有点懵了,听到这话下意识就去解皮带,刚解开两格突然反应过来——
他猛地抬头看着顾清月。
“你……”
“我什么我?”顾清月已经把布包打开,一排银针整整齐齐码在炕沿上,她头都不抬,“我是大夫,你是病人。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先收一收,把腿露出来就行,裤衩不用脱。”
陆铮耳根有点发烫,但腿上的剧痛不允许他多想,依言躺平,把右腿从裤管里褪出来。
整条腿从膝盖以下肉眼可见地肿了一圈,皮肤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蜿蜒暴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顾清月蹲在炕边,手指沿着伤疤边缘一寸一寸地摸过去,这次比头一回触碰时手感清晰多了——弹片碎屑果然不止一处,最深处那一块几乎嵌进了骨膜,周围全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粘连组织。
“你这两年是靠意志力硬扛过来的吧?”她一边摸一边说,语气听着像闲聊,“止痛药吃了不少?但不管用,因为你吃的是止骨头疼的药,你这里是神经和筋脉的毛病。”
陆铮疼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勉强“嗯”了一声。
“我现在要给你松粘连,比上次疼三倍。”顾清月抬头看他一眼,“你要是忍不了可以喊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不喊。”
“行,硬汉。”顾清月不再废话,从针包里抽了三根最长最粗的银针,酒精棉球快速擦拭,手指捻住针尾的一瞬间,呼吸都屏住了。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陆铮整个人猛地绷直了,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但他硬是没出声。
顾清月手下不停,三根针依次刺入,每一针入穴之后都要捻转提插,把淤堵的气血一点一点地“揉”开。
那感觉就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刮骨头。
陆铮额角的汗珠子成串地往下滚,把枕头洇湿了一片,牙关咬得太用力,腮帮子都咬出了棱角。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最疼的那阵劲儿终于过去了。
顾清月拔针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军绿色的背心全湿透了,贴着紧实的肌肉轮廓,胸膛起伏得厉害。
“行了。”顾清月把针收好,用热毛巾给他擦掉腿上的血迹和药液,“今晚别沾水,明天早上再活动。”
陆铮躺在那儿,浑身虚脱了一样,感觉右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一股热流,酸酸涨涨的,却说不出的松快。他偏过头,看着顾清月收拾针包的侧影——她额前碎发被汗黏在脸上,鼻尖也沁着细密的汗珠,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你这条腿,”顾清月背对着他,一边擦银针一边说,“三个月之内,我能让你跑五公里。”
陆铮盯着她的侧脸,沉默了很久。
屋里很静,窗外的虫鸣一波一波的,厨房里烧着的水咕嘟咕嘟响。
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医术……不像这个年代的人。”
顾清月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擦针,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是吗?那你觉得我像哪个年代的?”
陆铮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疑惑像气球一样越鼓越大——这个姑娘的来历、她这身本领、她看人时那种洞穿一切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不合常理的“准”,准得让人心惊。
但他没有追问。
她不想说,那就不问。横竖人已经是他媳妇了,这辈子还能跑了不成?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陆营长!陆营长!”是白天那个勤务兵的声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省革委会副主任家的勤务兵找来了!说首长母亲中风昏迷了,省城大夫都束手无策,不知怎么听说了家属院有个‘神医’,连夜求上门来了!人就在大门口呢!”
顾清月和陆铮对视一眼。
陆铮撑着身子坐起来,腿上的酸胀感已经消退了大半,他看着顾清月,目光里带着询问。
顾清月把针包往身上一系,站起来,拂了拂衣摆上的褶皱:“走吧。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陆铮一眼:“你在家休息,别跟着了。”
陆铮没说话,但手脚麻利地套上裤子和军装上衣,站起来走了两步——右腿虽然还有点僵,但已经不吃力了。
他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站着。
“一起去。”
那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顾清月看了他两秒,嘴角翘了一下,没再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院门外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灯雪亮地照着,夜色里那两束光像两条延伸出去的路。
顾清月弯腰钻进后座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一世,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