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办公室不大,这会儿乌泱泱挤了七八个人。
政委老杨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脸为难地拧着眉头。赵建国站在屋子中间,脸红脖子粗,手里捏着一张纸,振振有词:“……领导您看!我这儿查得清清楚楚!顾清月她爷爷当年是县里有名的地主,还雇过长工!她家成分本来就不好,只不过后来风声紧了才夹起尾巴做人!我当初跟她订婚是受了蒙蔽,现在我把实情揭发出来,这是对组织负责!”
“赵干事,”政委老杨敲了敲桌子,“你这消息来源可靠吗?顾清月同志昨儿个已经跟陆营长办了结婚登记,现在是正式的军属,你这么说可是要负责任的。”
“我负!我拿党籍担保!她顾清月成分就是有问题!”
“赵建国同志。”门口忽然传来陆铮的声音,不高不重,却像一把冰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砖缝里。
赵建国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回头看见陆铮沉着脸走进来,后面跟着顾清月,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陆铮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形挡了大半的光,投下的阴影刚好把赵建国整个人罩进去。
“你刚才说,谁有问题?”
赵建国梗着脖子:“我说顾清月!她——”
“她现在是军属。”陆铮打断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是我陆铮的妻子。她成分好不好、政治清不清白,组织上自有定论。你是哪一级的政审干部,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赵建国脸涨得通红:“我是她前未婚夫!我有发言权!”
陆铮垂眼看着他,那眼神跟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没什么区别。
“你跟她订过婚,但婚书撕了,你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他往前又迈了半步,“你大中午的不在厂办上班,跑到团部来污蔑军属,赵干事,你这算不算违反工作纪律?要不要我帮你跟你们厂长打个电话,问问你今天下午的考勤?”
赵建国嘴唇哆嗦着,手里那张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嘴里还嘟囔着“地主成分”、“政治不清白”之类的词,声音却越来越小。
政委老杨适时地咳了一声:“行了行了,赵干事,你这事儿吧……我建议你先回去。顾清月同志的情况,组织上会核实的,用不着你在这儿操心。你先走吧,啊,先走。”
赵建国咬咬牙,又恨恨地瞪了顾清月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慌张或者心虚。
顾清月从头到尾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看猴戏似的淡笑。
赵建国那股子气顿时像被扎破的皮球,再没脸待下去,低头急匆匆地挤出门去,走的时候肩膀还在门框上碰了一下,狼狈得不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铮转过身,看着顾清月,脸上的冷意还没完全退干净,但声音却放低了好几度,带上了只有她能听见的温和:“以后谁找你麻烦,告诉我。别自己扛。”
顾清月看着他那双因为动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不轻不重地动了一下。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陆铮已经转回去跟政委老杨说话:“杨政委,今天这事——”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眉心猛地拧紧,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右腿上,脸色瞬间白了一截。
“陆营长?”老杨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陆铮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老毛病……过会儿就好……”
顾清月两步跨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指尖搭上他手腕的脉搏。
跳得又急又乱,气血翻涌得厉害。
“你刚才动真气了。”她眉头皱得死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陆铮听得见,“气血上行的时候冲到了腿上淤堵的地方,现在是不是整条腿都在抽筋?从脚底板一直抽到大腿根?”
陆铮没说话,但他额头上瞬间冒出来的那层冷汗说明了一切。
顾清月二话不说,搀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回家。我给你扎针。”
政委老杨在后头喊:“要不要去卫生所——”
“不用。”顾清月头也没回。
她扶着陆铮走出团部院子的时候,九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着,风里裹着桂花的甜腻香气。陆铮半边身子几乎都压在她肩上,沉甸甸的,带着男性躯体特有的热度和硬邦邦的肌肉触感。
顾清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疼得嘴唇都发白了,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下颌线绷得像刀刻的。
“你就不能吭一声?”她忍不住说。
陆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丢人。”
顾清月翻了个白眼,心想行吧,这男人,硬骨头,比前世那些外强中干的玩意儿强多了。
她把他的胳膊又往自己肩上送了送,步子迈得更稳了些。
回家。
扎针。
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他,让他学会在她面前低头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