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芳是个会挑时候的。
专门挑了上午军区家属院人最多、军嫂们出来买菜洗衣服的当口,一屁股坐在家属院大门口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哭得惊天动地。
“没天理了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到头来抢妹妹的男人啊!明月那孩子脸皮薄,昨儿回去哭了一宿,一粒米都没沾牙啊!顾清月你个白眼狼!你爹当初怎么就把你从乡下接回来了!你克死你亲妈还不够,还要来祸害我们娘儿俩!”
围观的军嫂们端着洗脸盆、择着菜,全聚在门口看热闹。人一多,张桂芳哭得更来劲了,鼻涕一把泪一把,活脱脱一个被继女欺凌的可怜继母形象。
顾清月搬了把竹椅,端了杯热茶,慢悠悠地坐在自家门槛上,隔着半个院子听她哭。
她不急。
陆铮站在她身后,靠着门框,两条长腿交叠,一脸“我就看你能演出什么花”的冷漠表情。
张桂芳哭到第三轮,嗓子都哑了,见顾清月始终不出来接茬,终于憋不住自己爬起来,推开院子门冲了进来。
“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你爹当年把你从乡下接回来,一口一口把你喂大,你就是这么报答的?你抢了你妹妹的婚事,还破坏她的名声,你还要脸不要——”
“继母。”顾清月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子精准地插进张桂芳的哭腔里,“你闭嘴。听我说几句。”
张桂芳被她这口气噎得愣了一瞬。
顾清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上下扫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看得张桂芳后背一凉。
“继母,你左脸颧骨上那块青斑,是不是从入夏开始长的?”
张桂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脸,嘴硬:“关你屁事!”
“不关我事。”顾清月慢条斯理地搓了搓手指,“但你印堂发黑,黑里透青,眉尾散乱,鼻梁有横纹……我给你断个相吧。”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军嫂都竖起了耳朵。
“三个月之内,你家必有丧事。”顾清月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咒你,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个宝贝儿子,虎头,前儿个下午是不是偷偷去河里游泳了?他回来是不是没敢告诉你?”
张桂芳的脸“唰”地白了。
虎头是她跟第二任丈夫生的儿子,今年九岁,皮得能上房揭瓦,偷跑去河里洗澡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次都瞒着她。
“你……你咋知道?!”张桂芳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顾清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回去看好你儿子,这两天他还有一劫。话我说到这儿了,你爱听不听。至于顾明月跟赵建国那点破事,我没兴趣再掰扯。妹妹稀罕,拿去就是,横竖我不要的破烂货,谁捡着算谁的福气。”
她这话说得又轻又飘,偏生每个字都钉在人心坎上。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张桂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咬牙跺脚,撂了句“你等着!”就灰溜溜地跑了,跑出院子门的时候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刘婶端着洗衣盆感叹:“顾大夫这张嘴,是真厉害……”
顾清月没搭话,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张桂芳跑远的背影,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刚才她给张桂芳看相的时候,除了看到虎头的劫数,还看到她眉宇间压着一团更沉更深的晦气——那晦气跟顾明月身上的一模一样,根子上连着的,是一股子偷窃和背叛的业力。
不光是抢男人那么简单。
顾家的东西,张桂芳母女怕是已经动了手脚了。
陆铮走到她旁边,低声问:“你刚才说的……她儿子的劫数,是真的?”
“真的。”顾清月收回目光,“而且不止如此。”
她抬眸看着陆铮,眼底有细碎的光在跳:“陆铮,我娘家的事,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陆铮看着她那双明亮又锐利的眼睛,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一样。
“麻烦就麻烦。你嫁给了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完,转身进厨房去了。
顾清月站在原地,摸着耳廓上他指腹残留的温度,有点发愣。
这个人怎么……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院子外头一个勤务兵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刹在门口,满头大汗地喊:“陆营长!陆营长在吗!赵干事——就是赵建国同志——他跑到团部去了,说要找领导告状,说顾清月同志‘政治不清白、祖上是地主成分’,闹得可厉害了!政委让我赶紧来跟你说一声!”
陆铮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脸上那点温柔瞬间收了个干净,眼神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赵建国?”
他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声音冷得掉冰渣子:“走,去看看。”
顾清月跟在他身后走出院子门,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陆铮回头。
“他告他的,”顾清月仰头看他,嘴角弯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你别跟他动手。你是营长,他是干事,你动了他就是你的理亏。”
陆铮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嗓音放低了半度:“听你的。”
但顾清月从他转身时骤然收紧的下颌线看得出来,如果他那个“听你的”里头,不包含“不动手”这一条的话,赵建国今天怕是要横着从团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