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陆之遥后的两天里,功德簿没动静,肖彦的日子难得清净下来,抓紧时间调养身体,这天在出租房睡到日头正中才醒来。
睁眼时,日光从窗帘缝进来,暖黄一片,他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胸口那点残留的虚乏感还在,但比之前好了许多。正常神魂归位后的肉身疲惫感觉,好好睡一觉,再打坐调息半日,基本能恢复的差不多。
他到街上吃了东西,去了一趟紫云观。贺云舟正在前殿擦拭法器,见他出来,没说什么,继续忙活自己的工作。山下的市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偶尔有几个香客上山,贺云舟让小道童去招呼着。
“师兄今天没念叨我。”肖彦走过去随口问。
“念叨什么,功德簿都歇了两天,我还能不让你歇会。”贺云舟的手里把三清铃泡过符水,再拿出来用布块擦干净,才搁回架子上,“罗浩昨天走的时候说了,最近簿子没动静,让你们自己缓缓。”
难得功德簿不显任务,这种空白日子,在近来还是头一回。肖彦坐在桌旁看师兄擦法器,感到挺无聊的,又起身到偏殿那边走走。
李小清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清水,阿阮靠在门内的矮榻上,闭着眼养神。两人安安静静的,像两株刚移栽过来的植物,慢慢适应着这边的水土气息。魂体经过多天吸收这边阳界物质的灵气,也变得凝实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么虚无缥缈。
肖彦没急着去打扰她们,又去了一趟后山给师父请安。周守拙在凉亭里煮茶,见他来了,只瞥了一眼:“气色缓过来了。”
“嗯,这两天没任务,闲着没事干调养了下。”肖彦在对面坐下,“师父,我想趁着这个空当,把李小清和阿阮的来处再摸一摸。”
周守拙没接话,手上缓缓把一杯茶推过去,肖彦伸手接过,轻轻呷了一口茶水,继续道:“之前从李小清嘴里问出来的信息太碎,什么‘门不该开’、‘老婆婆推我进来’、‘很多人从里面走出来’什么的,让人觉得毫无头绪。阿阮那会儿的意识又不清,也问不出更多有用信息。现在阿阮情况稳了些,我想再问问。”
“问问可以。”周守拙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道上,“但你别逼太紧。那两个都是生魂,魂根还没完全稳下来,不适合带着在阴界到处跑动。”
“弟子明白。”
当天下午,肖彦去了偏殿。李小清依旧坐在门槛上没动,见他过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阿阮从矮榻上睁开眼,身姿坐直了些。他在门边一把旧竹椅上坐下,没进去,隔着门槛跟她们说话。
“今天没有任务,就想过来跟你们聊聊。”他语气很随意,“你们还记得多少?关于你们来的那个地方。”
李小清低头看着碗里的水,回忆了一会儿,才道:“黑水,很多的黑水。”
“在黑水之前呢?”
“之前……”她眉头皱起来,像在脑子里努力翻找些什么,“我跟阿阮在一块儿,我们在跑,后面有东西追。”
阿阮缓声补充:“还有很多人也在跑,不只是我们两个。”
肖彦抓住这点,又问:“很多人?具体是什么样的人?”
阿阮也在努力回忆,道:“有些人,穿着跟我们差不多。有些人,穿得奇怪。对了,他们也会飞,有的人飞得很高很高,有的人飞着飞着就突然掉下去了。”
“掉下去之后呢?”
“那些掉下去的人,好像是被黑水卷走了。”阿阮声音低下去,面露一丝恐惧色彩,“黑水,它们会自己动,像活的怪物一样。”
肖彦沉思片刻,没马上接话,让她们自己好好想想。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小清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我记得一个地方,很高。往上看不到顶,很多人都在往那个方向飞,好像那个地方非常重要。”
“什么样子的地方?”
“看不清楚。”她摇头,“就是山很高,但好像又不是山。因为它周围有光,像山一样高大的金光释放出来。”
肖彦心里动了一下,暂时没有对应的知识,但先把这个细节记下,又问阿阮:“你被拽进苦海之前,是在哪里跟他们分开的?”
“一道门。”阿阮又回忆起来道,“门后面还有很多道门,她先跑出来了,我后来没跟上。”
李小清听到这里,惭愧的低下头,碗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肖彦没再追问,让她们歇着,自己出了偏殿。
当天傍晚,金鸠来到道观。这两天过来,她也没闲着,肖彦在家休整,她在外面跑线索。进门时,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搁,坐下先灌了半杯凉茶。
“得闲去查了点东西。”她擦了擦嘴,“李小清和阿阮出现的事情,之前查的没头绪。这两天,我又换了个思路,从‘异常气象’和‘地质异动’入手查。”
肖彦拿起纸袋,抽出里面几张打印纸,上面是一些手写的摘录。
“城西有个民间气象观测站,去年到今年记录到几次异常数据。”金鸠指着纸上的数字,“地磁波动、大气电离层扰动,出现的时间点,跟李小清第一次出现在阴界旧客运站的时间,前后差了不到两天。”
肖彦认真地一行行看下去。
“还有,城北翠屏路旧学校那块,去年有个地理勘探队做过一次地下空洞探测,报告没公开,但我托人拿到了摘要。”金鸠翻到第二页,“他们在那片区域测到了持续的低频震动,频率跟正常地质活动对不上。”
“你的意思是,阳界这些异常波动,跟李小清她们过来阴界的那些通道有关联?”
“我不确定。”金鸠说出自己的想法,“但因为蝴蝶效应映射现实问题,这个方向值得摸。之前我们光顾着应付眼前的鬼怪和任务,李小清和阿阮的来处一直没系统查过。”
肖彦点头,金鸠的思路跟他下午从两个生魂嘴里问出来的片段,隐隐有对上的地方。李小清说很多人都在往那个方向飞,阿阮说黑水像活的。这些都不是普通阴界的景象,阳界必然存在一些蝴蝶效应映射的异常波动。
两人合计了一会儿,金鸠继续追异常数据的线索,肖彦回头再问问周守拙,看师父对“很高的山,周围有金光”这样的描述有没有对应的说法。
周守拙听完肖彦的讲述,手里转着茶杯,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你说的那个地方,在道家与佛家的典籍里有个对应,叫昆仑山,或叫须弥山。”
肖彦点点头,没接话,等师父讲解下去。
“传说中,三界五行就像一座巨山,它们之间存在一根矩阵通道,上下连通着不同位格的大界面。从下位格的欲界六天,往上进入更高层次位面,都要经过须弥山的不同区域,就像登山一样,一层一层往上面走。”
周守拙把茶杯搁下,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划了一道,继续讲解:“人道在欲界第三天,上头还有更高界面,在欲界的第四天叫兜率天,是佛家弥勒佛的住境。”
“李小清说的‘山很高,周围有金光’,难道就是须弥山?”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周守拙摇头,“她当时在逃命,看到的未必是全貌。但如果她们的世界正在经历某些变故,往须弥山的方向逃离,是修道者的本能选择。”
肖彦沉吟道:“变故,什么变故?”
周守拙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知不知道,一个时空位面,如果被过多的时空穿越者反复干预因果,会怎么样?”
肖彦想了想,回道:“位面会不稳定。”
“不稳定只是开始。”周守拙的目光沉下来,“引起四维事态紊乱,分裂,会导致磁场空间出现坍缩效应。坍缩一旦开始,就会从一个点往周边无限扩散。界面的地水火风四种元素,同时失控。就会让地震、洪水、火山、狂风,全部一起跟着爆发起来。而那个对应的位面,就进入了坏劫。”
“坏劫。”肖彦听之,不禁心里一沉,之前在阴界封门时,师父就提过坏劫世界的浊阴会通过时空之门污染其他位面。但亲自目睹一个正在经历坏劫的世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小清和阿阮,就是从那样一个世界里逃出来的?”他问。
“有可能吧。”周守拙道,“她们的肉身未死,魂却不受本阳界天道承认,只能在游魂状态活动。这种情况,之前我判断是她们原世界出了问题,具体什么问题与坏劫有关。现在把线索凑一凑,坏劫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肖彦沉默了一阵,问:“如果她们的来处正在坏劫,那道门,还能过去吗?”
周守拙眯着眼睛看他,问:“怎么,你真想过去不成?”
“我就是想过去看看。”肖彦的目光没避师父的目光,“李小清身上的浊阴气息,阿阮被拽进苦海的地方,这些跟坏劫有关的东西,迟早得弄清楚。今天,金鸠还给我看了一份调查报告,发现一些不对劲问题,是阴界的蝴蝶效应映射已经让我们阳界出现了一些异常波动。现在功德簿没任务,正好有时间去调查一下,把这个问题防范于未然。”
周守拙没有马上表态,起身走到凉亭边,看着山下的方向,沉思许久才道:“你要去,我不拦,但记住两件事。第一,坏劫世界的时空之门极不稳定,过去容易,回来难。你的判官印在那种环境下,未必能稳定破界。第二,坏劫里滋生的浊阴煞灵,比你在阴界碰到的任何鬼怪都凶。它们不是被人养出来的,是坏劫本身产生的怪物,数量多,不怕死,遇见活物气息就扑杀。”
“弟子记住了。”
“还有。”周守拙转过身,“你说李小清提到‘很多人都在往那个方向飞’。那些人,未必都是阴魂。有些人可能是跟你一样,是从别的位面误入坏劫时间的走阴者。到时候遇到,别急着当敌人,也别急着当朋友,先看清楚再说。”
肖彦起身,拱手一礼道:“是。”
金鸠傍晚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城西那个气象站的数据,我拿到了原始记录。”
她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拍在桌上:“李小清第一次出现在旧客运站的前后时间段,在城西、城北、城南三个方向同时记录到了地磁异常。范围很大,不像本地地质活动能解释的。”
肖彦拿起纸认真看着,三条曲线几乎是同时起的波动,幅度不小,持续时间很短,几个小时后就恢复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三个位置同时‘捅’了一下。”金鸠疑惑道。
肖彦把纸放下,想了想,问:“你查没查过,这三个位置有什么共同点?”
“查了。”金鸠点头道,“城西那个点,在柳桥附近。城北那个,在翠屏路旧学校。城南那个,位置我还没确定清楚,但大概在旧厂区往南一带。”
肖彦的心里隐隐串起一条线:柳桥,是阿阮被拽进苦海的地方。翠屏路旧学校,是李小清指认门界位置的地方。只有这个城南,他们的确还没去探查过。
“这三个点,可能都跟门有关。”
金鸠看着他,问:“你想说什么?”
“柳桥的小苦海底下,旧学校的地下室,这两个地方都出现过时空之门的痕迹,我们用三阳火符强行封印过。只是还有城南这一处地方,是一个遗漏,我们现在需要再去探查一番。”
肖彦站起来,焦虑的在院里走了两步,又继续道:“这三个点,是来自于其它时空位面的坏劫影响波动侵入到我们这边的三个落点,那么门后,必然正在发生着一件惊天大事。”
金鸠没接话,但呈现出来的表情,说明心里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肖彦又继续道:“坏劫,可通过时空之门渗透过来,只是门后的门有很多个,李小清和阿阮的来处位面尚且不清楚。她们一路逃过来经过的位面,有的已经毁坏,有的可能刚开始坏劫,还没完全崩掉。但现在……”
他没说完,金鸠替他说了:“现在可能已经崩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一阵凛冽山风从亭子外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翘起一角。肖彦急忙伸手按住,目光落在纸上那三条同时起波动的曲线上,尤其是城南那儿的点。
“我打算去看看。”他毅然道。
“什么时候去?”
“明天,先跟罗浩说一声。”
第二天一早,罗浩接到他的通知来到道观,手里没有功德簿,只穿着一件半旧灰袍,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案前坐下,肖彦把金鸠查到的信息材料纸张给他看,还把这两天查到的线索简单说了一遍。
罗浩听完,想了想,神色凝重道:“功德簿没有显示的任务,说明天道还没有把这个位面列入拔救范围。但你们要去探查,我也不拦,只是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你说。”
“功德簿不显的任务,你们过去,就不在任务保护之下。”罗浩说出自己的顾虑,“只要在任务中出了事,功德簿会记住,有天道气运庇护。可自己去探查出了事,功德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天道气运庇护,你们就得自己担着。”
肖彦心里也料到如此,点头道:“明白。”
罗浩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阻止的话,把纸张还回,又提醒道:“肖彦,你上次从九幽回来,功德簿上多了一行字。是天道自己加的批注,只有四个字:‘劫门将开’。我当时没跟你说,是因为还没到时候。现在你们查到了这些,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坏劫之门,是所有时空之门里最不稳定的一种门。进去之后,别指望判官印能破界带你回来,你得自己找路才行。”
罗浩走后,肖彦与金鸠商议一下,决定今天晚上出发。下午,肖彦把李小清和阿阮叫到前殿,把要去的地方跟她们说了一遍。李小清听完,脸色煞地白了一层。阿阮低着头,没敢说话。
“怕什么,又不用你们去。”肖彦知道她们心里害怕,“是我和金鸠去探,你们留在这里,把身体养好就行。”
李小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替他们担忧的低声说了一句:“那边的天,是灰的。黑水会追人,你们小心点。”
晚上,肖彦在紫云观密室布置好肉身护法,贺云舟为他点了长明灯,又往布包里塞了两张三阳火符和一小瓶犀角粉。金鸠另有打算,所以不会选择在道观这里安顿自己的肉身护法,就回了松隐别院一趟。
两人约好晚上九点在旧客运站西侧碰头。金鸠的魂体一如往常的早到了,还是穿着那身黑色运动套装,黑包斜挎在肩上,铁尺别在腰后。
“走吧。”肖彦的魂体走过去道。
两人没有多话,按照标的位置,朝城南方向飞去。
半个小时后,他们在城南的一处河域附近落下来。这儿水面平静,河堤上有人散步,一切表象看起来挺正常。肖彦用望气术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金鸠掏出一个小小的罗盘,对着河面测了一会儿,指针不停扭动旋转,明显存在强磁场引起的紊乱问题。
“在下面。”她道。
肖彦心念一动,官印在掌心显形,印光朝那些水面一照,河底深处隐隐透出一丝灰白色的光。只是那光看起来不稳定,一闪一闪的,像随时会熄灭一样。
“就是这儿了。”他收了官印,“跟功德簿上那种稳定的门不一样。”
他等金鸠把罗盘收起来,便伸手握住她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催动神魂法体,朝河底那点灰白光点冲了下去。
入水瞬间,引起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感觉,灰白光猛地暴涨,快速把两人魂体裹进去。耳边全是沉闷的轰鸣,像地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滚不已,同时感到有一股无形压力作用在魂体之上,让他们感到意识与魂体出现了一阵阵的扭曲变形。
眼幕的灰白光影不停地闪烁而过,过程经过了很久,等他们身影被狠狠抛射出门外,再次站稳时,眼前已经不是城南河域了。
天是灰色的,暗沉沉一片,见不到日头,也见不到月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云压在头顶,像随时会垮下来。脚下是一片焦黑的地面,干裂的土块缝里渗着暗红色的光,像地底有岩火在烧着。
远处有风,风里裹着一股浓郁腥味,混杂着像铁锈又像腐叶的气味。更远处,有沉闷的轰鸣声,一阵一阵,从地底往上顶。
肖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门,门在他们刚出来的那一刻,就快速溃散了。他伸手召官印测试一下,发现印光只在掌心亮了半寸,就缩回去了,像被这里的什么神秘力量给镇压住了一样。
“判官印果然被镇压了,这下子,想要回去就有点麻烦了。”他沉声道。
“既来之则安之。”金鸠说着,目光扫过四周有所发现,用手指了指那远处天际线上一道正在缓缓升起的黑烟:“那边,有东西在烧着。”
肖彦转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黑烟底下隐隐透着一股火光,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而在他们身周更近一些的地方,地面在微微震动不已,裂缝里的暗红光芒一闪一闪,像在呼吸一样。
“走,这里也不安全。先过去那边,探查一下情况再说。”肖彦收回目光。
两人身影蓦地腾空而起,朝远离黑烟的方向急速飞去。身下的地面,震动越来越强,裂缝里的暗红光芒越来越亮,有的地底裂缝之处已经禁不住喷出了赤焰熔岩。
就在他们刚刚站立过的位置,一道新的裂缝在无声地撕开,暗红色的火光从地底涌上来,把焦黑的地面照得一片血红。
这个时空位面的坏劫,就在他们脚下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