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晚禾走了出来。
光太亮,她本能地眯起眼。三天来她见到的只有昏暗的谷底、灰白的石壁和头顶那条吝啬的天光。现在这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整片整片地泼在她身上,暖融融的,把皮肤上每一根汗毛都照得透亮。
她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绿。
成片成片的绿。谷地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叶子层层叠叠,从高处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绿色的瀑布。石壁围出一片狭长的谷地,谷底铺着松软的泥土,泥土上长满了草。草是青的,有些嫩得能掐出水来。草丛里星星点点开着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不起眼,但确确实实是花。谷地深处有树,不高,但枝叶繁茂,树冠连成一片,把谷底遮出一片一片阴凉。风从谷中穿过,树叶沙沙响,带过来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草叶清香的气息。
晚禾站在谷口,脚底踩着松软的泥土。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鞋子破得只剩鞋底,脚趾露在外面。脚趾陷进泥土里,被潮湿的、温热的泥土包裹着。泥土渗进脚趾缝,凉丝丝的,痒酥酥的。她抬起脚,看了看脚底的泥。泥土是深褐色的,里面掺着碎草屑和腐叶,像活了很多年的老土。
她蹲下来,把手插进泥土里。
泥土是温的。不是被太阳晒热的那种温,是自己从里面往外散的热。她攥了一把土在手里,土从指缝里挤出来,细碎碎的,带着草根的腥气。她攥了很久,攥到掌心里的土被体温捂得暖透了,才慢慢松开手。
雪绒从竹篓里跳出来。
四只爪子踩在泥土上的那一瞬间,它的耳朵尖猛地亮了一下。粉绒从根部到尖端全部亮起来,亮得比平时更盛。它低头嗅了嗅泥土,又抬起头嗅了嗅空气,鼻子翕动得又急又快,像在分辨什么。然后它回头看了晚禾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晚禾从没见过的神色。
“跟我来。”
它往谷地深处跑。
晚禾背着竹篓跟上去。脚下的泥土软软的,踩一步陷半步,比干裂的赤土好走得多。草叶从脚边扫过去,带着露水的凉意。她穿过一片矮灌木,灌木叶子刮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
水声越来越大了。
不是泉水的滴答声,是流动的、持续的、哗哗作响的水声。她加快了脚步,拨开一丛挡在面前的树枝。
石壁下有一道裂缝。
裂缝不宽,一掌左右,从石壁底部一直延伸到齐腰高。泉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汇成一道细细的瀑布,落在下面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白亮亮的水花。水花落在石板上,聚成一小片水洼。水洼不大,比脸盆大不了多少,但水是活的。水从裂缝里不断地涌出来,流进水洼,又从水洼的边缘溢出去,顺着一条浅浅的沟渠往谷地深处流去。沟渠两边的泥土是湿的,黑亮亮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低矮的水草。
水洼边沿有一圈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石头缝里挤着野花,花瓣是淡紫色的,比小拇指盖还小,却开得密,一簇一簇的,把水洼围了一圈。
晚禾蹲下来。
她蹲在水洼边,盯着那洼水看了很久。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水洼底部的每一粒沙子、每一片青苔、每一根水草的根须。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被水流推着慢慢打转。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水面,就缩了回来。
水是凉的。活水的凉。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凉,跟她这三年喝过的所有水都不一样。井水是温吞吞的,水缸里的水是发涩的,泥洼里的水是浑的。这水是清的,是凉的,是活的。是从石头缝里涌出来的、不会干涸的、源源不断的活水。
她把双手捧起来,慢慢伸进水里。
水从指缝间漏过去,凉意顺着指缝渗进皮肤,顺着手腕往上走。她捧起一捧,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清甜。
那股甜从舌尖漫开来,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像一颗化开的冰糖。她喝了第二口,第三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就在这时,水洼边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叶底下钻。晚禾抬头看去,草丛晃了一下,然后从草叶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一只巴掌大的灰毛小鼠。
它的脑袋圆圆的,耳朵也圆圆的,两颗黑豆一样的眼睛又亮又圆。两只前爪抱着一颗黄澄澄的粟米,正啃得欢。粟米比它的脑袋还大,它抱着啃了半天,粟米上才多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它看见了雪绒。
浑身毛炸开。
灰毛从尾巴根一直炸到耳尖,整个鼠膨胀了一圈。两只黑豆眼瞪得溜圆,嘴巴张着,粟米从爪子里往下滑。它想尖叫,但喉咙里堵着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粟米,卡住了。它的眼睛翻白,爪子在空中乱刨,整个身子在原地转圈,像一颗失控的陀螺。
雪绒翻了个白眼。
它慢悠悠地走过去,抬起一只前爪,对着小鼠的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噗——”
粟米从小鼠嘴里喷出来,划过一道黄色的弧线,滚落在水洼边。小鼠瘫在地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摊开,大口大口喘着气。它喘了很久,胸膛一起一伏,像一只快要瘪掉的风箱。
喘匀了气,小鼠一个翻身爬起来。
它指着雪绒。
“你——你走路能不能带个声儿?”
它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竹签刮碗底。气急败坏的,尖利里带着一丝委屈。
“三百年了!每次都吓我!三百年前你从我背后冒出来,把我藏在腮帮子里的粟米吓掉了。两百年前你从我头顶跳下来,把我藏在尾巴底下的粟米吓撒了。一百年前你在洞口一探头,我一哆嗦把满嘴的粟米全喷出去了。三百年!你一次都没改过!”
雪绒哼了一声。
“三百年了,你还在偷吃粟米种。”
“什么叫偷吃!”小鼠跳了起来,四只短腿蹦得老高,“我守粟仓!我吃粟米!天经地义!”
它跳到一颗石头上,叉着腰,仰着脑袋,气鼓鼓地瞪着雪绒。它的尾巴又细又长,在身后甩来甩去,甩得跟鞭子似的。
然后它注意到晚禾。
小鼠停住了。
它的眼珠子转了转,从雪绒身上移到晚禾身上,又从晚禾身上移回雪绒身上。它上上下下打量了晚禾一番,目光从她干裂的嘴唇看到凹陷的眼眶,从破旧的衣衫看到脚底露出的脚趾。
“这就是你选的人?”
它问雪绒,但眼睛还盯着晚禾。语气里满是怀疑,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瘦成这样,能扛得住秘境?”
晚禾蹲下来。她蹲得很慢,膝盖还带着点软,但蹲稳了。她低头看着石头上那只巴掌大的灰毛小鼠,小鼠的耳朵比脑袋还大,两只黑豆眼滴溜溜地转,胡须一翘一翘的。她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
小鼠往后一缩。
“别碰我!我认生!”
它缩到了石头的另一边,尾巴尖却还留在原处,被晚禾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哆嗦了一下,又缩了缩,但缩了一半,忽然又凑回来。它用鼻子嗅了嗅晚禾的手指。鼻尖凉凉的,湿湿的,在她指腹上蹭了两下。它嗅得很仔细,从指尖嗅到指根,又从指根嗅回指尖。
“有雪绒的味儿。”它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行。”
它说完就转身跳下了石头,背对着晚禾,尾巴甩了两下。
灵雀从空中落下来,停在晚禾肩头。
“子鼠。”它说,“守粟仓三百年。贪吃,胆小,爱藏粮。以后你会认识它的。”
小鼠——子鼠——猛地转过头。
“什么叫胆小!”它不满地吱了一声,“我这叫谨慎!谨慎懂不懂?三百年没出过事,靠的就是谨慎!”
雪绒冷冷地补了一句:“谨慎的鼠不会把粟米卡在喉咙里。”
子鼠气得直跳脚。它在石头上蹦了三下,尾巴甩得啪啪响,嘴里吱吱吱地叫了一长串,但谁也听不懂它在骂什么。
灵雀展翅飞起来。
“走吧。秘境在等着你。”
它往谷地深处飞去,青羽在灰白的天光下划出一道碧绿的弧线。晚禾站起来,背着竹篓跟上去。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子鼠还在那块石头上跳脚,四条短腿蹦得老高,嘴里还在吱吱吱地骂。但骂着骂着,它忽然停住了。它看了看晚禾的背影,又看了看水洼边那颗被它啃了一半的粟米。它犹豫了一下,把粟米捡起来抱在怀里。
然后它悄悄地跟了上来。
它跑得很快,灰毛在草丛里一窜一窜的,像一团滚动的毛球。它没有走到晚禾前面去,也没有落在后面太远,就卡在那么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雪绒回头看了它一眼,它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在看石壁上的藤蔓。
“谁跟着你了。”它对着藤蔓说,“我就是……顺路。”
雪绒转回头,耳朵尖的粉绒翘了翘。它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子鼠抱着粟米,在草丛里一窜一窜地跟着。它的目光黏在晚禾的背上,从竹篓看到衣襟,从衣襟看到脚后跟。它看了很久,忽然嘀咕了一句。
“她没嫌弃我。”
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它自己听得见。
然后它把怀里的粟米抱紧了些,加快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