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禾靠在石壁上，闭着眼。
灵雀的灵气还在她经脉里游走，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慢而持续地冲刷着她干涸的身体。她能感觉到那些灵气从胸口开始，顺着手臂走到指尖，又从指尖折回来，顺着脊背走到脚底，再从脚底折回来。每走一圈，她的身体就轻一点，骨头缝里积了三年的酸涩就被挤出去一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是瘦的，指节突出，掌心的茧又厚又硬。但指尖不再是灰白的了。指甲盖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像冬天冻僵的手指刚捂进温水里，从骨节处慢慢洇开的那种红。她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但攥得起来了。三天前她连拳头都攥不紧。
“你是……神仙？”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上那只青翠的鸟。嗓子还是哑的，但说话不费劲了。
灵雀歪了歪头。
“不算。”它说，“我是秘境信使。”
它用喙啄了啄自己的翅膀，从羽根处理了理羽毛。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老人在整理自己的衣襟。
“你怀里那只才是正主。卯兔守田使。”
雪绒缩在晚禾怀里，耳朵尖的粉绒红了一下。它把脑袋往晚禾臂弯里埋了埋，不说话。
灵雀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晚禾膝盖边上。它比雪绒高不了多少，但站在那儿的气度完全不同。青羽收拢着，尾羽垂在碎石上，通身泛着一层极淡的玉色光泽。它低头看了看晚禾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从羽根处叼出一颗燕麦粒。
青色的。饱满莹润。晚禾从没见过这样的燕麦。荒年里的燕麦她见过，干瘪，发黑，一捏就碎。这颗燕麦粒足有拇指盖大，通体青翠，表面泛着一层蜡质的光，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像一颗小小的玉石。
“吃。”灵雀说，“这是燕麦洼的第一粒。卯兔攒了三年的口粮。”
晚禾低头看雪绒。
雪绒把脑袋埋得更深了。它的耳朵尖贴着晚禾的臂弯，粉绒红得发烫。
晚禾把燕麦粒放进嘴里。
咬碎的瞬间，一股清甜的浆液在舌尖爆开。那味道不浓烈，不霸道，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渗进去，散开来，把每一寸干涸都润透了。暖意从胃里升起，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她的手心热了，脚心热了，连头顶都冒出细细的汗。她能感觉到经脉里那些还在游走的灵气忽然有了方向，像溪流找到了河道，顺着燕麦带来的暖意往四肢百骸涌去。
灵雀又叼出两颗燕麦粒。
一颗递给晚禾，一颗递到雪绒嘴边。雪绒从晚禾怀里探出脑袋，接过燕麦粒。它没有吃，转过身，把燕麦粒塞进晚禾手心里。
“你自己也吃。”灵雀看着它。
雪绒闷声说：“她三天没吃了。”
灵雀看了它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在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白雾，散了。它不再劝，展翅飞起来，落在更高处的石壁上，替她们望风。
晚禾把雪绒塞给她的那颗燕麦粒又塞回去。
“一人一颗。”
雪绒摇头。
“你吃。我三百年没饿过。”
“三百年没饿过，不代表现在不饿。”
晚禾把燕麦粒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放进嘴里，一半塞进雪绒的三瓣嘴里。雪绒含着那半颗燕麦粒，嚼了半天，耳朵尖的粉绒亮了一下，又慢慢软下来。
吃完燕麦，晚禾坐直了身子。
她靠着石壁，把雪绒抱在膝盖上，抬头看灵雀。石壁高处的青羽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片悬着的叶子。她看着它，问出了从醒来就在喉咙里堵着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救我？”
灵雀低头看她。
它没有立刻回答。它从石壁上飞下来，落在晚禾正对面的青石板上，收拢翅膀，歪着头看她。目光苍老，但不浑浊。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水，表面平平静静，底下什么都看得清。
“三年前。”
它开口了，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你救雪绒的时候，我在天上看着。”
晚禾没有接话。她记得那天。那天下着雨，山路泥泞，她蹲在猎户的铁夹边上，用两只手去掰铁夹，手指被夹齿划破了，血珠子滴在兔子后腿上。兔子疼得直发抖，她把自己的衣襟撕了一条下来给它裹伤。那时候她十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全是泥。
“你抱着受伤的兔子，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它。”灵雀说，“那时候你十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心里有光。”
它顿了顿。
“现在你心里的光快灭了。所以雪绒选了你，我认了你。”
晚禾沉默了一会儿。
谷中的风从头顶灌下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吹动灵雀的青羽，吹动雪绒耳朵尖那两粒刚刚恢复的粉绒。风很凉，但她没有缩脖子。她看着灵雀，看着那只通身翠绿的鸟，看着它苍老而平静的眼睛。
“那现在呢？”她问。
灵雀看着她。
“现在你心里的光快灭了。所以雪绒选了你，我认了你。”
它站起来，展开翅膀。
青羽展开的瞬间，空气中留下一道淡青色的光痕。光痕从它脚下延伸出去，贴着地面，往石壁的方向流去。那道痕很细，比发丝粗不了多少，但很亮，像有人用一根蘸了荧光的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在碎石上蜿蜒，绕过青苔，穿过水洼边沿，最后消失在石壁后面。
灵雀飞起来，在晚禾面前绕了三圈。
它飞过的地方，空气中留下一圈一圈的青色光晕，像水面的涟漪。光晕扩散开来，把整面石壁都照得亮了一瞬。然后光晕收拢，聚在石壁的一道窄缝上。那道缝极窄，仅容一个人侧身挤过，晚禾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它。
灵雀停在石缝前，回头看她。
“进去吧。秘境在等你。”
晚禾站起来。
腿还有些软，她扶着石壁站了一会儿，等膝盖不打颤了，才弯腰把竹篓背起来。雪绒跳进竹篓里，找了个角落蜷好，耳朵尖的粉绒亮着。晚禾走到石缝前，侧着身子，先把竹篓塞进去，然后肩膀贴着石壁，一点一点往里挤。
石缝很窄。石壁冰凉粗糙，硌着她的肩膀和后背。她吸着气，收着肚子，一步一步往里挪。挤了几步，石壁忽然往两边退开了。眼前豁然一亮。
石缝后面是一条发光的通道。
通道不长，但很亮。两壁和顶上都覆着一层不知名的苔藓，苔藓发出柔和的荧光，青白青白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通道尽头是一片明亮，光从那边涌进来，暖融融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粮食香气。
晚禾站在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石缝外面。
灵雀停在外面的石头上，青羽收拢，看着她。雪绒从竹篓里探出脑袋，耳朵尖的粉绒亮得稳稳的。晚禾转回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通道里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