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院子里的积雪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
清晨六点半,苏锦言从床底下拉出面袋子,倒出最后半碗棒子面。她走到公用厨房,往锅里添水,点火熬粥。
堂屋的门帘掀开。钱桂花穿戴整齐走了出来,手里揣着个捂子。她今天精神出奇的好,眼角那几道褶子都透着一股打了胜仗的得意。
今天是十二月六日。驻地家属互助组发放月度副食票和煤炭补贴的日子。
钱桂花拉开板凳坐下,看着苏锦言把糊糊盛进缺口的瓷碗里。“锅洗干净点,别留下油星子。”钱桂花磕了磕烟袋锅,语气不咸不淡,“今儿我去互助组领东西。你那十三斤粮食吃完了吧?中午没柴火生火就去院外头劈木头去。”
她顿了顿,挑起眉梢看过来:“对了,领福利得用家属户口本和粮本。这两样东西我替你收着了。等大嫂过几天从县城回来,要是心情好,说不定能分你两斤散煤。”
釜底抽薪。不仅断粮,连取暖的途径都要封死。
这招数在钱桂花的认知里堪称完美。原件在手,天下我有。只要她咬死不交出户口本,苏锦言在这个处处讲凭证的大院里就是个黑户,寸步难行。
苏锦言端起碗,咽下最后一口温热的棒子面糊。
跟文盲讲物权法是浪费口水。对付藏匿证件最快的方法,从来不是满院子追着对方索要原件,而是直接走挂失补办程序,废除原件的法律效力。
“妈受累。”苏锦言放下空碗,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出厨房。
钱桂花看着她平静的背影,皱起眉头。这丫头怎么不闹?没饭吃没煤烧,她就一点不慌?
苏锦言穿上薄棉袄,推开院门,径直走向驻地机关楼。
上午八点,随军办。
屋里火炉烧得正旺。主任王建国去机关开早会了,孙明远正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扫文件柜上的灰。
“嫂子?这么早?”孙明远放下掸子,拖过一把椅子。
苏锦言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寒暄,直切正题:“孙干事,我想调个档。顺便麻烦你开一份我名下户籍关系与粮食定量的备案证明副本。”
孙明远愣住。他挠了挠头:“调档可以。但开备案副本……嫂子,这东西一般没人开啊。你们都有原件的户口本和粮本,拿着那个在院里办事就够了。”
“原件有遗失风险。”苏锦言手指点在桌面,语气笃定,“《驻地家属管理细则》第二十二条。随军配偶作为独立档案主体,有权向驻地申请个人档案备案副本,用以核对组织下发物资的基础信息。我没记错吧?”
孙明远倒吸一口凉气。他当了三年文书,条例背得都没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小媳妇熟。
他转身翻开墙角发黄的细则册子,找到第二十二条。白纸黑字,完全一致。
“是这么规定的。”孙明远合上册子,脸色正经起来。政策允许的事,他作为办事员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前几天苏锦言刚帮他平了一笔烂账。
孙明远走到最里侧的铁皮柜前,掏出钥匙打开柜门,抽出一份牛皮纸卷宗。
“苏锦言。女。十八岁。南省人。配偶陆北辰。”孙明远念着基础信息,铺开一张带有红头抬头的驻地专用信笺。
苏锦言看着他抄写信息,突然出声:“备注一栏,麻烦加一句。”
“加什么?”
“该副本与原件具同等行政效力。若原件信息变更未经本人持此副本到场核验签字,驻地与地方街道办均不予承认。”
孙明远握笔的手一顿,抬头看向苏锦言。这话里的防备意味太重了,简直像是要防着有人背地里把她卖了一样。
苏锦言神色不动。县城街道办那边方副处长打过招呼,赵彩凤拿着原件过去强行办理户口迁出,最大的阻力就是没有随军办的同意单。只要有了这句备注,不仅卡死了方建国的操作空间,更是把随军办拉下了水。以后方建国想从县城绕后,随军办第一个不答应,因为这等于踩了随军办的审批权。
用规则绑架规则。
“嫂子,这话写上去,要盖大红章的。我得等王主任回来签字。”孙明远有些犹豫。
“王主任去军部开会了吧?”苏锦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今天十二月六号,互助组九点半统一下发物资。没有这份副本,我领不到我的口粮和煤炭。因为我的原件,被人拿去县城了。”
孙明远猛地瞪大眼睛。原件被拿走?谁干的?
在这大院里,私扣随军军属证件是触犯保卫科底线的行为。孙明远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真有人在这空档期利用苏锦言的原件在县城办了什么违规手续,随军办绝对要背上“监管不力”的黑锅。
干涉档案,这是大忌。
“明白。”孙明远不再废话。他迅速在信笺上添上那句备注,拉开抽屉,掏出随军办的公章,呵了口气,用力按下。
红泥印章落在纸上。
一份具备最高行政效力的官方身份证明,正式生效。
苏锦言折好信笺,收进口袋。“多谢孙干事。后勤报表的统筹算法,回头我写份简易版给你送来。”
互换筹码,当场结清。
苏锦言转身走向门口。还没等她拉开门把手,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军办主任王建国满头是汗地推门而入,手里紧紧捏着一份牛皮纸封口的军邮公函。信封右上角,盖着作训处刺眼的加急大印。
“小孙,别扫了!赶紧查一下陆北辰名下的随军档案!”王主任连气都没喘匀,直接奔向办公桌。
孙明远被吓了一跳,结巴道:“主任,档案在这儿呢。陆参谋的家属刚调过档。”
王主任一愣,顺着孙明远的视线转头,正对上站在门口的苏锦言。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了几秒。
王主任看看苏锦言,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封拆开的公函。额头上的汗珠在灯泡下泛着光。
“弟妹。”王主任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北辰昨天连夜从基地发了加急特送公函。作训处一号通讯车亲自送过来的。指名交给我。”
苏锦言停住脚步。信到了。速度比她预估的还要快。
她平静地注视着王建国。
王建国展开那张盖着军队公章的信纸,手心有些发腻。这封信不是普通家书,而是完全按照军区上下级行文格式起草的抗议函。
“公函声明了两点。”王建国快速念出上面的核心内容,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第一,作训参谋陆北辰个人名下所有随军待遇、物资配额,归属权与支配权全权移交配偶苏锦言。没有苏锦言本人的手印与签字,任何亲属、老乡的代领行为,均视为挪用军产。”
“第二,鉴于家属档案管理的严肃性,即日起,苏锦言的户口流转审批权由军区保卫科直管备案。地方街道办无权单方面接收。”
话音落下,孙明远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地掉在地上。
这哪是家书?这简直就是直接把苏锦言捧成了陆家在家属院的最高代表,顺带把随军办按在地上敲打了一顿。防谁?防的不就是那个去县城找方建国走后门的大嫂赵彩凤吗!
王建国合上公函,看向苏锦言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他只当这是个被婆婆拿捏的软弱填房,现在看来,人家不仅不是软柿子,身后还站着一个懂法条、敢用前途护短的冷面修罗。
“弟妹啊。”王建国擦了擦汗,“这事儿你放心。随军办坚决按条例办事。谁要是敢在这上头动歪脑筋,我第一个上报军部纪委。”
苏锦言拍了拍口袋里的备案副本,嘴角挑起一个清冷的弧度。
闭环形成了。
婆婆的物理隔离,赵彩凤的暗箱操作,在这套严丝合缝的行政重拳面前,就像个可笑的土法子。
“麻烦王主任了。”苏锦言拉开门。
外头的风更冷了,但这场名为“规则”的游戏,才刚刚开始收网。而此时,前往县城准备强办手续的赵彩凤,还不知道自己怀里揣着的那个户口本,已经成了一张随时能把她送进保卫科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