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赵彩凤拍打棉袄袖子的手停住,眼角抽动两下。她设想过苏锦言撒泼打滚,也设想过她哭天抹泪,唯独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
东厢房的木门拉开。
苏锦言走了出来。她手里空空如也,并没有提那袋棒子面。她指尖捏着一本边缘起毛的红皮小册子。
“粮食呢?”赵彩凤脸一沉,拉下虚伪的笑容,“怎么,进趟屋就反悔了?弟妹,你要是护食不顾长辈死活,大嫂现在就走。”
苏锦言拉过条凳坐下,没有接话。她翻开红皮小册子,平铺在缺了角的八仙桌上。
“大嫂愿意接手伙食,是好心。”苏锦言手指抚平折痕,声线平稳没有起伏,“但我怕好心办坏事。妈不懂驻地纪律,您不是随军家属,更不了解。这本《驻地家属后勤管理暂行办法》,是每户随军家属入驻时发的基础材料。”
苏锦言手指点在第三页正中。
“第六条,第二款。”苏锦言抬起眼皮,目光直刺赵彩凤,“军官及其配偶的生活物资保障,以小家庭为独立核算单位。严禁擅自与非随军亲属并户、合灶。违者,视为侵占军用物资。”
赵彩凤扯开嗓门冷笑出声:“你少拿几张破纸唬人。咱们关起门来一家人吃饭,谁还能趴窗户根听咱们嚼了几口馍?”
“没人听。”苏锦言屈起食指,敲击桌面,两下。清脆的笃笃声截断了赵彩凤的尾音。
“但后勤办月底要结余盘点。大嫂带了三个没本地户口的孩子过来,这多出来的口粮消耗从哪走?只能走陆北辰名下的军人配额。只要保卫科下来查账底,一查一个准。”
苏锦言转头看向钱桂花。
“妈,北辰现在是作训参谋,马上年底连队考核。大嫂要是把这伙食统管过去,一旦保卫科上门调查‘挪用军用物资’,这责任算大嫂的,还是算您的?”
钱桂花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地磕在桌沿上,火星掉在地砖上。
“什么挪用物资!你少搁这儿胡咧咧!”钱桂花瞪圆了三角眼,但语气明显发虚。家属院里,“保卫科”这三个字比阎王爷还管用。
“文件白纸黑字写着。”苏锦言把册子往前推了推。“侵占军产,轻则记过扣发津贴,重则扒下那身衣服转业。妈要是不信,可以去随军办问问王主任。”
正说着,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张秀芬提着一捆大葱走进来,带进一股寒风。
“钱婶子,后勤处刚分了冬储葱,我给您家顺道带了一把。”张秀芬环顾堂屋,视线落在桌上的红皮小册子上。“刚在院外听见说什么保卫科?出啥事了?”
张秀芬是后勤处老科长的媳妇,她的话在家属院向来有分量。
苏锦言站起身,接过大葱,顺势递台阶。
“谢谢张大姐。没出事。大嫂心疼妈操劳,想把家里的伙食统管起来。我正给妈念纪律条例呢。怕咱家无意中违反了‘家属物资分户管理’的规定,连累北辰的前途。”
张秀芬一听,眉头当即拧成个死结。
“那绝对不行。”张秀芬把手里的空网兜往桌上一拍,看向赵彩凤,“北山媳妇,你不是驻地家属,这高压线你不能碰。前院一营副营长,就因为老家来人长住,把媳妇的细粮全给亲戚吃了。上个月让人写了匿名信贴在墙上。保卫科查实后,直接给了个严重警告。年前提干的名额当场就撤了!”
张秀芬转身看着钱桂花,语重心长。
“婶子,北辰正要往上走。这时候闹出作风问题,首长能饶他?你们这不是疼他,这是害他。”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
钱桂花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摆手,撇清关系。
“不统管了!秀芬你别去外头乱说!这事我不懂,都是老大媳妇瞎出的主意,瞎折腾!”
黑锅稳稳当当砸在赵彩凤头上。
赵彩凤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招釜底抽薪不仅没捞着粮食,还落了个“险些害死小叔子”的罪名。被亲婆婆当众指责,她憋屈得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她干笑两声,咬紧后槽牙:“张姐,您瞧您说的。我也就是心疼婆婆,随口提一句。弟妹觉悟高,以后她自己开火是对的。我这就收拾东西带孩子回县城,省得留在这儿招人烦。”
张秀芬点点头,见没自己事了,寒暄两句便转身出门。
堂屋重归安静。
苏锦言拿回桌上的红皮小册子,收进口袋。“十三斤棒子面,我还是放在自己屋里,免得您看着心烦。下午风大,大嫂带孩子回去路上当心。”
首战告捷,借势打压。
苏锦言转身进了东厢房。门轴发出艰涩的摩擦声,隔断了堂屋里两道带着怨毒的视线。
这就是规则的力量。
在这个把前途和纪律看得比命还重的年代,任何私底下的算计,在“组织规定”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她只要用最理性的方式把大帽子扣下去,钱桂花这种人绝对不敢拿小儿子的前途去赌。
门外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老大媳妇,你净出馊主意!”钱桂花骂骂咧咧。
赵彩凤显然不甘心:“妈,这丫头邪门了。拿着条例压我们。那十几斤粗粮拿不着就算了。”
“那你说怎么办?”
“怕什么?条例管得了粮食,管不了身份。”赵彩凤压低声音,但木板房根本不隔音,“既然她拿规矩压人,咱就直接从根上断了她留下的规矩。东西还在您柜子里吧?我下午走,直接带去县城办手续。方副处长那边我再去走动一趟。”
苏锦言站在门后,呼吸一滞。
身份。东西。县城。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只有一种可能——户口本和粮食关系证明。
赵彩凤带不走粮食,准备彻底带走她作为随军家属的身份。只要户口在县城街道办强行迁出落回农村老家,驻地随时可以把苏锦言当作“盲流”清理出去。
下午。
赵彩凤提着鼓鼓囊囊的包裹,领着三个儿子离开大院。钱桂花去供销社排队买盐。
苏锦言推开房门,径直走到堂屋。
钱桂花的红木柜子立在角落。黄铜锁原封不动地挂在上面。
苏锦言蹲下身,视线平齐锁具边缘。黄铜锁每天挂在第三个铜钉的位置,现在偏了两寸。柜脚下,散落着一丁点极细的脆纸屑。
那是装户口本的旧牛皮纸袋边缘磨损掉落的碎渣。
户口本已经被带走了。
赵彩凤要走违规流程强行迁户。但这中间有一道必须跨越的法定门槛。
县城街道办接收任何军人家属户口,都必须见到驻地随军办开具的“同意迁出证明单”。没有这张单子,就是死户。
苏锦言站起身,拍掉棉裤膝盖上的灰尘,立刻出门走向随军办。
随军办在机关楼的一楼走廊尽头。屋里生着煤炉子,温度很高。
文书兼会计孙明远正趴在桌上核对家属补贴存根。上次他把两户重名家属的过冬煤炭补贴算混了,差点挨处分,是苏锦言帮他从几百张条子里理出了逻辑错误。
“孙干事。”苏锦言敲了敲开着的门。
孙明远抬起头,见是苏锦言,立刻放下笔笑起来:“嫂子来了。快坐快坐。”
苏锦言没坐。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开门见山。
“孙干事,我想麻烦你查个底单。这几天,随军办有没有开出过我名下的‘户口及粮食关系同意迁出证明’?”
孙明远一愣:“你要迁走?没听说啊。这事必须本人来填表申请,王主任签字盖章才能生效。”
他翻开手边的证明专用存根本,从头到尾扒拉了一遍,确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开单记录。嫂子,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就核对一下信息。谢谢孙干事,这事麻烦你别外传。”苏锦言直起身。
走出办公楼,凛冽的北风刮在脸上,苏锦言的大脑却如同精密运转的机器,彻底拼凑出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没有本人填表。没有驻地同意迁出证明。没有随军办签章。
在这种“三无”情况下,如果明天县城街道办完成了户口接收手续,那就只证明了一件事——有人动用了超出家属院的实权,跳过所有正常组织程序,完成了暗箱操作。
那个隐藏在背后的方建国副处长,终于把手伸出了安全线。
局做全了。
原身如果遇到这种事,只能沦为案板上的鱼肉。但苏锦言不是。
现在,她手里捏住了一条致命的把柄。她只需要一个拥有执法权、且绝不会和稀泥的人来点燃这个炸药桶。
天色渐暗。
驻地大门外的岗哨处,一辆沾满泥浆的军用吉普车碾过结冰的减速带,猛地踩下刹车。
车门推开。
陆北辰穿着作训服,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脆响。他眼底熬着血丝,脸色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冷硬三分。兜里,贴身放着那封行文如同刀锋般的检举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