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白毛雪砸在木窗格上,扑扑作响。
苏锦言回到东厢房,插上门闩。
十三斤棒子面搁在桌脚。她拉开抽屉,翻出随军时配发的硬面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
事情的脉络已经完全清晰。陈雪晴充当军师,出谋划策断她的口粮;钱桂花冲锋在前,拿捏户口本强行过户;大伯母赵彩凤在县城找方副处长打招呼,绕过程序审核。
三方合流,目的只有一个——让苏锦言在饥寒交迫中知难而退,自己卷铺盖走人,腾出军官夫人的位置和所有红利。
手段低劣,但在此刻的年代背景下,极其有效。原身若是面对这盘死棋,除了哭闹上吊,别无他法。
苏锦言拧开笔帽,没有急着下笔。
要破局,要拿回户口和粮食关系,单靠她去后勤处闹是没用的。方建国既然能默许底下人违规操作,就能以“清官难断家务事”的理由把事情压下去。
在这个讲究组织纪律的家属大院,对付越权的“官”,只能用更高一级的“规矩”和更硬的“靠山”。
她现在的合法靠山,只有远在百里之外集训的陆北辰。
原书里,陆北辰是个不知后方内情的冷面阎罗。他不说话,只按月寄津贴,觉得只要有钱,家里人就能过得好。钱桂花正是利用这点信息差,在家属院一手遮天。
苏锦言要在陆北辰的认知铁板上,凿开第一道裂缝。
钢笔尖落在信纸上,沙沙作响。
没有开头的嘘寒问暖,没有半句委屈诉苦。这是苏锦言写的第一封家书,行文风格完全沿用了前世发给对方代理律师的公函。
“陆同志:你好。”
“随军半月,今日核对口粮发现异常,特向你通报。”
“经查军区后勤粮油供应记录,你作为现役军官,名下随军家属基础粗粮定量二十七斤半。上月二十九日,母亲前往后勤处,在无我本人签字授权、无驻地随军办盖章核准备案的情况下,通过非正规途径,单方面将十四斤半家属口粮划归县城赵彩凤名下。”
“依据《集团军驻地军人家属后勤保障条例》第八条、第十一条。此举涉嫌违规过户、侵占军用物资定额。”
“目前本人月口粮仅余十三斤。为免事态扩大,引发军区纪检部门介入家属院常规调查,望你知悉此事。”
“随信附言:组织对军属口粮保障有明确法律法规,我将严格按照规定生活。此事因涉及你名下档案与额度,需不需要你出面跟随军办做个说明?请在下次回营前告知你的处理意见。若不便介入,我将自行启动组织申诉程序。苏锦言,十二月五日。”
写完,收笔。
苏锦言吹干墨迹,把信纸折叠,塞进牛皮纸信封,贴上八分钱邮票。
陆北辰性格古板、看重纪律。这种人不吃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但他绝对受不了一个“违规操作”的帽子扣在自己家庭头上,更受不了底下人绕开制度办事。
这封信只陈述事实,罗列法条,最后给出一个选择题。这就是试探。
如果陆北辰选择装死或和稀泥,那她拿到户口后,会连带着这桩包办婚姻一起解决。如果陆北辰懂规矩,那这把借来的“刀”,就能用。
第二天清晨,苏锦言没去家属院的传达室投递。她顶着寒风,步行三十分钟去了驻地外一公里处的邮局干线收发站。
信件带着驻地外的邮戳,混入绿皮邮政车,径直发往集团军作训基地。
接下来的五天,家属院异常平静。
陈雪晴依旧隔三差五拎着点小恩小惠上门,陪钱桂花说话解闷。刘翠等几个院里的长舌妇,看苏锦言的眼神多了一丝幸灾乐祸。
“十三斤棒子面,我看她能熬到哪天。”这是水房里传出的闲话。
苏锦言全当听不见。
这五天,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去公用厨房量出半碗棒子面,加水熬成浓稠的糊糊,就着一块腌萝卜,吃得干干净净。
中午不生火。晚上再熬半碗。
钱桂花一开始还严阵以待,生怕苏锦言半夜去撬自己的红木柜子偷粮,连睡觉都把钥匙拴在裤腰带上。
两天过去,苏锦言安分守己。
三天过去,苏锦言面色越来越白,走路也没了力气,每天吃完糊糊就进屋躺着减少消耗。
钱桂花彻底放了心,洋洋得意地对陆小云说:“这就叫欠收拾。饿她几天,知道厉害了,自然会乖乖来求我。这女人啊,就不能给她脸。”
第五天傍晚。
天刚擦黑,陆家大院的木门被人推开。
三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闹哄哄地冲进院子,带头的大虎直接掀翻了屋檐下放着的空竹筐。
“大虎,轻点折腾,别摔着!”
一道尖锐响亮的女声从门外传进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七成新军大衣、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跨进门槛。她手里提着一块两斤重的肥膘肉,另一只手拎着一包槽子糕。
正是大伯母,赵彩凤。
钱桂花听到动静,立刻从堂屋迎了出来,满脸褶子笑开花:“老大媳妇,你怎么过来了?大冷天的,赶紧带孩子进屋!”
“妈,北山厂子里发了点肉票。我寻思着您老最近辛苦,特意割了点肉给您包饺子吃。”赵彩凤把肉和糕点递给钱桂花,眼神却直勾勾地越过堂屋,扫向东厢房紧闭的房门。
“她人呢?”赵彩凤压低声音。
“屋里躺着呢。这几天饿没劲了。”钱桂花冷哼。
赵彩凤嘴角撇下一抹讥讽:“妈,不是我当媳妇的多嘴。北辰常年不在家,留个外人在您跟前,您得多操多少心?我这次来,可是专门给您分忧的。”
两人在堂屋嘀咕了几句。
十分钟后,钱桂花站在堂屋正中,冲着东厢房喊:“苏锦言,出来!”
门闩嘎吱一声拉开。
苏锦言穿着一件半旧的薄棉袄,双手揣在兜里,缓步走入堂屋。她视线扫过桌上那块肥肉,最后定格在赵彩凤脸上。
这就是原书里,那个吸干陆北辰津贴、最后把原主赶出家门冻死在雪地里的核心推手。
“大伯母来了。”苏锦言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赵彩凤上下打量了苏锦言两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弟妹啊,按理说你刚来不久,我是当大嫂的,本不该多管闲事。”
赵彩凤拉开条凳坐下,摆出长辈的架势。
“但我听说,你这几天在家天天阴沉着脸,闹绝食给妈看?怎么着,嫌弃十三斤定量少了?”
苏锦言没搭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你大哥在县城养三个儿子,北辰每个月津贴一大半都用来补贴我们。咱们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赵彩凤拍了拍桌子,“但你既然进门了,就不会过日子。妈年纪大了,管着全家吃喝太受累。”
钱桂花立刻挺直腰板,接过话头:“老大媳妇说得对。我琢磨过了,这家里不能再这么散沙一盘。”
钱桂花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
“从明天起,家里的伙食归你大嫂统一管!彩凤带孩子们回驻地住一段日子,顺便帮我掌掌家。你那十三斤棒子面,也一并交出来,放进公用粮缸。以后一天三顿,你大嫂做啥你吃啥。干完活,自然有你一口饭吃。省得你一个人开火吃独食,浪费柴火!”
堂屋里安静极了。
大虎伸手抓起一块槽子糕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得震天响。
没收所有定额,外加劳力压榨。这是陈雪晴觉得断粮效果不够快,唆使赵彩凤亲自下场收网了。连最后那十三斤棒子面的支配权也要彻底剥夺。
赵彩凤盯着苏锦言,就等着她发疯。
只要苏锦言敢在这里吵闹,她就能立刻招呼左邻右舍来看热闹。新属殴打大嫂、顶撞婆婆,这种作风问题一旦闹到随军办,退回原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苏锦言没有闹。
她不仅没有闹,反而缓缓从兜里抽出手,走到饭桌前。
目光在赵彩凤和钱桂花脸上停顿片刻。
苏锦言扯动嘴角,露出这五天来第一个微笑。
“统一管理?行啊。”苏锦言点头。
赵彩凤愣住,到嘴边的骂词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十三斤棒子面,我现在就去拿给大嫂。”苏锦言转身走向东厢房,“只是希望大嫂接管得稳当些,别烫了手。”
东厢房门关上。
赵彩凤看着钱桂花,狐疑地皱起眉头:“妈,她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没憋什么坏水吧?”
钱桂花不屑地啐了一口:“她能憋什么坏水?户口粮本都在我手里。没饭吃,还不得乖乖低头。你待会儿把粮食收了,直接锁你屋里。明天开始,柴火让她劈,水让她挑。我看她骨头能有多硬!”
驻地作训基地。
夜间战术演练刚刚结束。
陆北辰满身泥水走进营房,作战服贴在结实的肌肉上,散发着寒意。
桌上放着一封信。
通讯员站在一旁:“陆参谋,下午邮政车刚送来的。是从县城干线寄过来的家书。”
陆北辰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拿起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锐利、规整,力透纸背。没有半点南方女子的婉约柔气。
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视线扫过前三行,陆北辰擦脸的动作停住了。
灯光打在他冷峻硬朗的面部轮廓上。那双漆黑沉冷的眼眸盯着“无需我本人签字授权”“非正规途径”“违规过户”几个字词。
营房里的气温仿佛跟着降了几度。
陆北辰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清脆的折痕声。
他抬头看向通讯员。
“备车。明天一早,回趟家属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