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同一根绳。
“叶大人……”高领通红的眼睛看向叶飞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甲,“我们现在,好像是个僵局。有解法么?”
叶飞扬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高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是一双在河套看过太多同袍倒下、在东竭道守过太久孤城、在深夜反复梦见自己被押赴菜市口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把这个人推向刀锋,或者拉回人间。
“解僵局,先要算筹码。”叶飞扬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高将军,若你此刻一定要杀了使团剩余的人,那么今晚每一个参与此事的军士都是死罪,更不必说将军你自己。冷朝不但丧失暂时喘息的机会,还要失去一个柱石将军——这是将军想要的结果么?”
高领握紧了刀,指节发白。最终,他缓缓摇了摇头。
“那么,”叶飞扬继续说,“今夜将军放弃这个行动,带兄弟们回营,使团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前往匈奴王庭——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高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旷野上传出很远,却没有半分暖意,“这所谓的‘美’,要用在下的性命做代价!这公平么?!”
叶飞扬心头一凛:“将军何出此言?”
“叶大人还在装糊涂!”高领翻身下马,提着刀大步走到叶飞扬面前,刀尖几乎抵上他的胸口。月光把他的脸劈成两半,一半是铁青的愤怒,一半是灰败的绝望。“此次和议之后,我必将成为河套惨败的首恶,被押送京城问罪!我的族人无一幸免!而郭全义——他可以逍遥法外!叶大人,你敢以你的清誉发誓,绝无此事么?!”
叶飞扬沉默了。
他自然不相信冷帝会如此草率地杀掉高领。他也不相信冷帝会被郭全义的一面之词永远蒙蔽。但是——他不能为此事打包票。那天,冷帝在殿上的怒火是真的。他出使之前,朝堂上要求诛杀高领的奏折堆积如山,也是真的。他可以用道理说服自己,却无法用道理说服一个即将被牺牲的人。
“怎么?叶大人号称能言善辩,怎么不说话了!”
高领笑得越来越癫狂。然而在叶飞扬眼里,他笑得越癫狂,便越凄凉。那笑声里裹着河套的风、东竭道的雪、京西大营十不存三的亡魂。
“我的兄弟们——在东竭道、在河套流了这么多血,结果不及他郭全义一封奏折?!我作为败将,自然该领罪——但是,凭什么要我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夜风呼呼地刮过,把高领最后那句话撕成碎片,撒向旷野深处。
叶飞扬站在那里,感到左手的伤口在袖子里隐隐发烫。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在高领面前都是苍白的。他可以说“陛下圣明必有公断”,但那是在敷衍;他可以说“我回京必为你申辩”,但那只是一句空话。高领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能让他相信“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他押上性命”的证据。
而他,什么都没有带。
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决绝。
叶飞扬从怀中掏出一方白丝手帕,铺在脚下的冻土上。然后,在所有注视的目光中,他伸出左手,猛地握住了高领手中那把刀的刀刃。
“叶大人——!”
高领惊呆了。周围的亲兵也惊呆了。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叶飞扬没有停顿。他顺势将手掌在刀刃上一抹——鲜血瞬间涌出,沿着刀身淌下,滴在白丝手帕上,洇开一朵又一朵触目惊心的红。
“你这是干什么!”高领松开手,刀哐当一声落在碎石上。他蹲下身想去扶叶飞扬,却被后者用右手挡住了。
叶飞扬没有回答。他跪在地上,用完好无损的右手蘸着左手掌心不断涌出的鲜血,在那方白丝手帕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夜风很大。风沙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但他的手没有抖。
高领怔怔地看着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蹲下身,用自己的手掌压住手帕的四角,不让夜风把它吹走。
一个字,又一个字。
鲜血在白色的丝绢上凝固成暗红色。那不是墨,是血;那不是奏折,是一条命压在另一条命上的契约。
终于,叶飞扬写完了。他用旁边的碎石压住四角,让血书在夜风中晾干。然后,他用力撕下一截衣袖的布料,缠在左手上止血。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着,他从腰间取出一块玉牌。
月光下,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两个字——
叶家。
叶飞扬将玉牌递到高领面前,受伤的左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高将军,叶某确实拿不出任何证据向您证明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但是——此血书为鉴,此玉牌为鉴。叶某若不为将军、不为将军麾下浴血的士卒讨回一个公道——人神共弃,天地为证!”
高领沉默地看着那块玉牌。月光在玉面上流淌,像一层薄薄的泪光。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叶大人,这块玉牌……有什么说法?”
“高将军,此物,是家父传给在下的。”叶飞扬用右手托着玉牌,目光落在那两个字的刻痕上,“家父告诉在下——叶家几世清官,既靠一个‘廉’字,又靠一个‘诺’字。先祖凡遇紧要承诺之事,便将此玉牌抵押于对方手中,事成之后方可取回。几代以来,此玉牌从未离开过叶家——”
他抬起头,直视高领的眼睛。
“今日,我将它放在将军这里。”
高领握紧了玉牌。玉的温度冰凉,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他的掌心。
“而且,在下今日也不瞒将军。”叶飞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沉实,“此次叶某离开京城,既为和议之事,也为——查出克扣粮草的蛀虫究竟是谁。此等逆贼,葬送无数京城精锐,叶某誓要将其正法!”
高领闭上了眼。
风从他甲缝里钻进去,冷得像刀子。他想起兴谷隘那些被布袋扬尘骗过去的弟兄,想起麻豆充数的军粮,想起郭全义那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的密函,想起高焕那句“你甘心吗”……
然后,他想起叶飞扬跪在冻土上,用血写下的那些字。
他睁开眼,从地上拿起那份血书,从头到尾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久到残月偏西。
然后,他将血书折叠整齐,收入怀中。
“叶大人。”高领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苍凉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几分荒诞意味的笑,“本将听闻,这关外有股山贼盯上了使团的财物,故而派出部队前来护卫。不过如今看来——那伙山贼,今夜应该不敢来了。叶大人以为如何?”
叶飞扬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牵动了左手的伤口,疼得龇了龇牙,但那笑意却是真真切切的。
“诚如高将军所言。所以今夜——将军回营休息,叶某回帐安眠,各自安歇。将军以为如何?”
“高论。”
高领忽然收敛了笑容,后退一步,整了整甲胄,然后——深深地向叶飞扬鞠了一躬。
“叶大人,好梦。”
他说完,翻身上马,拨转马头。亲兵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质疑。马蹄声渐远,那一排披着杂色袍子的黑影,如同潮水般退入夜色。
......
叶飞扬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营帐。副使和译官早就等在帐口,见他回来,几乎是扑上去扶住他。
“叶大人!高将军他怎么肯退兵的?”副使压低声音,满脸不可思议。
叶飞扬转头看了看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高将军?你在说什么?那不是一伙山贼么?”
副使和译官同时愣住。
然后,他们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对对对,山贼,就是山贼。”
......
他钻进帐篷,倒在羊皮褥子上。左手还在隐隐作痛,但眼皮已经沉得像灌了铅。他闭上眼睛,听着帐外风声渐渐平息,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沉到一半,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烦躁地坐起来,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茶壶旁边,摊着那本他用来给叶听“助眠”的《汉书》。
叶飞扬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叶听——!!”
叶飞扬从褥子上弹起来,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赤着脚冲出帐篷,扑到那棵大树下,仰头大喊:“叶听!叶听!赶紧下来!快下来!”
夜晚,似乎被叶飞扬的这一声喊叫,有了一丝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