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回顾:李子沐回了趟老家河南魏县李集镇。看到含辛茹苦的母亲,联想到自己在单位的屈辱,李子沐潸然泪下。在家这几天,母亲告诉李子沐一件事,给他张罗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镇上信用社的员工洪霞,母亲看到儿子离老家太远,希望他最终回到老家。但李子沐实在无法割舍沈晓玲,又不忍违逆母亲一番苦心,内心纠结。
1、
一星期后,子沐又回到了白鹭洲。
从老家返回白鹭洲,已经是傍晚了。李子沐先回了宿舍,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衣服。锁了门,往沈晓玲的宿舍走。
李子沐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晓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刚洗过脸。
“来了?”她侧身让他进去。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几本书,一盏台灯,一个白瓷茶杯。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细细的叶子在夕阳里泛着淡绿色的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
“没吃饭吧?”沈晓玲问。
“还没。”
“我煮了面,再多煮了一点,你一起吃。”
沈晓玲转身去后屋的小厨房下面条,李子沐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会计实务》,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
她端了两碗面过来,递给子沐。
“你妈妈身体还好吧?”
“还好!”
李子沐坐在她对面,端起碗,看着碗里的面——清汤,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
李子沐边吃边聊起回家的感受,只是一个字也没提洪霞的事。既然晓玲不知道,就没必要节外生枝,引发误会。
2、
细雨如丝的雨季也紧随而至,田野里泥泞难行。这湿漉漉的天气里,队长和囚犯们的衣服上都沾满了脏污的泥渍,在寒风中嗖嗖摆动!
在这繁忙的季节,陈军满脸焦虑,他忧心忡忡的是农事的进展,这阵子要突击搞早稻插秧和移栽玉米苗,一天也不能耽搁。
早上五点半,监区的冲锋号破空而来,家属区那边急促的哨声也随即响起,到了六点,穿灰色囚服的犯人们已经陆续报数走出铁门,这时天色尚未大亮。
晨雾裹着寒气,犯人列队出工,整齐的报数声在监门外空地上回荡。李子沐站在门卫室台阶上,神色冷漠,脸上几分紧绷。
出工的报数声还在响起,不远处,姚海波缓缓走来,看向陈军的眼神带着几分摸不透的玩味。等犯人报数完毕,开始离开,他缓步走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陈哥,跟你说个事,你别发脾气!”姚海波的声音压得偏低,带着似笑非笑的调子,眼睛斜睨着鱼贯而出的犯人队伍,“这次你们中队‘一把手’减掉了余刑,可是没办法,红脸的减刑材料撤了。”
“为什么?”陈军猛地转过头,眼里能喷火,声音高了八度。
“材料在夏科长那里卡了。”姚海波的声音很低,不紧不慢,“侯小龙的一封举报信,提到了红脸敲诈勒索,还多次殴打他。这封信现在到了夏科长手里,夏科长认为红脸存在严重违规,不符合减刑条件。”
陈军的脸涨得通红,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姚海波,你搞什么鬼?猴子的信怎么到夏科长手里的?谁递上去的?”
姚海波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猴子那份报告是李子沐转交的。你问他。”
李子沐站在队列侧面,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猛地一跳。他看见陈军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扎在他脸上。
“李子沐!”陈军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把侯小龙的信给夏科长了?”
这时候老彭带着犯人队伍走了。
李子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陈军和姚海波中间。“陈哥,我没有——”
“侯小龙倒没交。”姚海波终于抬眼,目光冷得像湖底的淤泥,“那封信藏在他的小木箱里,他跑了之后。是李子沐带人搜查他箱子翻出来的,直接给了夏科长——”
“姚股长,这封信不是我转交的。”李子沐的声音不大,但很镇定,“猴子逃跑后,金大和夏科长来搜监,信是他们自己找到的,虽然我全程在场,但我没有经手。您可以去问问金大队长。”
姚海波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不辩解、不补话,任由李子沐辩解。
陈军站在两人中间,脸色铁青,满脸疑惑地瞪了李子沐一眼,但转念一想就认定是姚海波在背后使绊子——与姚海波相比,他还是更愿意相信李子沐。
“不是你在背后搞鬼还会有谁?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几次三番跟老子作对!红脸的事碍着你什么了?”陈军往前一步,胸口几乎顶到姚海波面前,唾沫星子溅在对方警服的前襟上。
姚海波没退,反而微微勾起嘴角,眼神里的阴冷更甚,抬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衣襟上的唾沫:“你说话要有分寸,我是管教股长,只能按规矩办事。材料撤下来了,我只负责通知你一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嘲讽,“再说了,举报信上面写了什么,你陈军就真的一点数都没有?”
这句话像火上浇油,陈军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粗鲁的本性彻底爆发,抬手就一把揪住姚海波的衣领:“你他妈的敢污蔑我?今天看老子不揍你一顿,就不姓陈!”
旁边的海哥和欧哥等几个队长赶紧冲上来拉住陈军的胳膊,他挣扎着往前扑,粗话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姚海波你个阴沟里的老鼠!有本事就明着来,玩这些阴的算什么男人!好,好!老子跟你没完!”
姚海波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整了整被扯歪的领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冷得能冻住人:“陈军你冷静点,现在是出工的时候,在犯人面前闹成这样,影响不好。”他转身就走,脚步慢悠悠的,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你也别嚣张,走着瞧!”
这时候,老彭早带中队犯人走远了。陈军被海哥和欧哥死死拽着,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姚海波远去的背影,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破碎的水泥板上,溅起一片泥灰:“狗娘养的东西!老子早晚会收拾你!”
出工的犯人们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只有风卷着草木的沙沙声,盖过了陈军粗重的喘息。
陈军眉头紧锁,满脸狐疑,又盯着李子沐半天没出声,最终只冷哼一声,耷拉着肩膀,朝着已经走远的犯人队伍,往田间工地走。
3、
上午,红脸老婆和他兄弟都到工地来了。这次还是为了解决他们老父亲住院的费用。到了工地,犯人散开劳作,四周只剩风吹杨树的嚯嚯声。陈军心情不好,要子沐陪着这夫妻兄弟三个处理家务争执,自己转身到那边大蒜地去了。
“道安,”红脸老婆的声音很低也很急,“爸住院都几个月了,医药费不够。二弟说要卖房子,我跟他说不行,要等你出来再说。你倒是给个话,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红脸的脸抽搐了一下。他飞快地看了李子沐一眼,又转过脸,声音压得很低:“我说了,就年底。你们先回去。”
“哥,你去年也说年底,前年也说年底。究竟要等多久?”
红脸的脸色白了一下。
“这次应该是稳了,钱你就先垫着,或者找人借,把老倌子住院的事先办了。等我减刑回来后再想法子,到那时候,一切都由我去操办,不用你费心了!”红脸盯着他兄弟说。
子沐观察着红脸兄弟,这个满脸胡渣脸色憔悴的汉子在红脸的凌厉的目光的逼视下深深地垂着脑袋。
这个憔悴汉子小声咕隆着:“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家里还有两个小孩读书都等着要钱,去哪里弄,打算这次看了你就去深圳打工!”
“你们先回去。红脸减刑的事,大队里会按规定办。再说,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要走程序。”李子沐虽然知道红脸的材料撤了,但也只能劝说着。
红脸兄弟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与红脸老婆转身默默走了。红脸兄弟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哥”,红脸背过身去,没回头。
红脸走出来,蹲在田埂上,背对着李子沐,肩膀在微微发抖。
李子沐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4、
处理完红脸的家事,子沐走出棚子时大群的犯人们像蜂群挤一块狭窄的地里正在抓紧扯大蒜。这时候陈军怔怔地站在路边看着犯人们采蒜头,这是胡子为白县蔬菜公司专门栽种的。
看到子沐过来,陈军板着脸问了一句:“小李,你跟我说实话,猴子那封信,到底是不是你交的?咱中队的事,尽量内部解决,别往外捅!”陈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再没说出话。
李子沐深吸了一口气。“陈哥,猴子逃跑那天,金大队和夏科长进去搜监,是他们自己动手,我挨不上边。老金看到一封,夏科长就拿一封,信上写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子沐,猴子跑了以后,我也找过胡子。”他的声音很低:“我跟胡子也说了,你是个好苗子,别因为一件事把人拍死了。胡子听了,没说话。后来又你上班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但我说了。”
李子沐站在田埂上,皱着眉,啥也不想说。
陈军又开始臭骂那些挤在人群中使不上劲的犯人,在“快点快点”的阵阵催促下,蒜地里那些浑身像泥牛似的犯人几乎没有功夫喘息。地里和田埂上都四处散落着一片片蒜叶和乱草。陈军还在田埂子上一个劲催“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并且喊“一把手”和几个值班员拿根棍子下地去催。
来拖大蒜的东风牌卡车停在远处的水泥晒谷坪上,那个司机懒洋洋地蹲在田埂子上抽烟,嘴里的烟还轻轻抖动着。蒜头只装到一半时,司机就站起来说不要了,说张老板交待的。另外一半大蒜只能堆放在田埂子上发出浓烈呛鼻的气味。
犯人刚扯完大蒜,又转移到别处忙着给玉米补苗。打药组最后一次对玉米苗床喷施了农药。
下午下班后,晓玲在宿舍里等着子沐回来一起吃饭。每天晚上,晓玲都会从食堂打几个菜和两份饭,然后用电炉子加热。
李子沐推开晓玲房门的时候,炖肉的浓油赤酱的香气混着屋子里那缕清幽的栀子花香,丝丝缕缕地钻进李子沐的鼻腔。这一身风尘和疲惫,顷刻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