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章帝刘炟以宽厚仁柔政策治天下,他没能像光武帝、汉明帝那样,握紧缰绳、抑制外戚专权。公元88年4月,31岁的刘炟因病去世,留下外戚专权的隐患。
年仅十岁的刘肇登基,便是汉和帝。窦皇后成了窦太后,临朝称制。
垂帘后的第一天,窦太后坐在章帝曾经的御座后侧。殿里文武百官躬身而立,谁都看得出来:大汉的权柄,实实在在落到了窦家手里。
散朝之后,窦宪快步走入长秋殿。汉章帝刘炟在世时,他收敛了几分骄横,可眼下,他的权力欲望不断膨胀,他压低声音说:“太后,如今主上幼弱,正是我窦家大显身手的时候。”
窦太后抬眼,看向自己的兄长,几年前,他强夺沁水公主田园、险遭重罚的事,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章帝在世时,一次次的轻惩、一次次的宽宥,没有抑止住窦宪的野心,反倒让他明白:只要皇后在,天大的祸事都有转圜的余地。
“大显身手?”窦太后轻轻一笑,抬手挥退所有内侍,殿里只剩兄妹二人,“兄长要记住,当年马太后在世时,连自家兄弟都不许插手朝局。先帝宽厚,不是纵容你的道理。如今朝野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稍有不慎,窦家便会万劫不复。”
窦宪眉头一拧,往前踏出半步,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我们窦家功勋卓著,安丰侯窦融举河西归汉,辅佐光武定天下;伯父窦固天山大破匈奴、收复伊吾。前辈立下了赫赫战功,我们窦家要一直缩着头做人?就因为世人猜忌外戚,我们便要永远低人一等?前几日都乡侯刘畅入宫吊唁先帝,说我窦氏专权。此人一日不除,便是我窦家的祸患。”
窦太后脸色一沉:“刘畅是宗室,你万万不可鲁莽。”
窦宪不顾劝阻,他私下派出刺客,在宫城的卫亭刺杀了刘畅。
命案一出,洛阳城震动。宗室哗然,百官愤怒。窦太后又惊又气,声音发抖。
“你好大的胆子!”她怒拍案几,玉杯哐当一跳,“刺杀宗室诸侯,是灭门的大罪!先前夺公主庄园,只是失德;如今刺杀刘畅,是犯国法!你是要把全族拖入深渊吗?”
窦宪看着妹妹窦太后,说出令人惊讶的话:
“事已至此,杀了我,窦家颜面扫地,朝廷动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给我一条出路。北匈奴屡次犯边,寇掠河西,边郡百姓苦不堪言。我愿领兵出塞,以伯父窦固为榜样,北伐匈奴,若是能打败匈奴人,就算我以军功赎罪吧!
窦太后怔怔看着他。殿内静得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她心里清楚,朝廷文武百官想借刘畅之死扳倒窦氏。杀窦宪,等于自断臂膀;护着他,宗室、大臣的怨气只会越积越重。北伐,是一步险棋,也是眼下唯一能转祸为福的路。她点了点头。
“好。我准你出征。但你记着,这不是给你揽权,是给窦家一条生路。只许胜,不许败。一旦败了,谁也救不了你。”
永元元年夏天,窦宪以车骑将军的身份,与副手耿秉一同领兵出征。耿秉,是云台耿弇的侄子,将门世家,沉稳善战。两路大军会合,浩浩荡荡开到朔方边塞。
茫茫戈壁,黄沙连天。这一次,窦宪要深入漠北,寻找北匈奴王庭。行军路上,耿秉勒住马缰,侧头看向一身戎装的窦宪。风吹起窦宪头盔上的红缨,往日在洛阳城里的骄横,被塞外的风沙磨去几分。
“将军,朝野很多人说,你是戴罪出征。”耿秉的声音平直,不带褒贬,“依在下看,北伐不是儿戏。北匈奴在漠北经营数十年,不是一冲就散的草寇。若是心存侥幸,三军将士的性命,都会白白葬送。”
窦宪望着无边无际的荒原,沉默许久。从前在洛阳,他争的是面子、是权势、是窦家的荣光。走到这大漠深处,耳边是士卒行军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声,他忽然懂了伯父窦固当年被禁锢十年、苦研边策的心境。
“耿将军说得对。”窦宪勒紧缰绳,“我从前一心与人争长短,以为富贵权势就是功业。真站在这里才明白,伯父当年天山一战,不是为了博帝王欢心,是为了河西千千万万边民。今日我戴罪而来,不敢拿数万将士的性命赌我的前程。你我同心,好好打这一仗。”
大军一路向北,在稽落山追上北匈奴主力。
漫山遍野的匈奴骑兵呼啸而来,尘土遮天蔽日。窦宪坐镇中军,没有冲动出击。耿秉分兵左右两翼,绕到敌军侧后。等到匈奴攻势显示疲惫之态,窦宪才拔剑出鞘,指挥大军突袭。汉军铁骑如同潮水冲出,刀矛相撞之声震彻山谷。北匈奴大败,四散奔逃。
窦宪不肯放过战机,连夜率军追击,一直追到燕然山。
登上燕然山顶,放眼望去,大漠苍茫,群山横亘。北匈奴单于远遁,十几万部众归降。从前光武休养生息、明帝天山扬威,都没能把北匈奴打到如此狼狈的地步。窦宪站在山巅,胸中百感交集。他不是纯粹的忠臣良将,有私心、有野心、有外戚难以摆脱的欲望,可这一刻,大汉的声威实实在在扬在了塞外苦寒之地。
他招来随行的班固。
“班先生,今日大汉破北虏于此。千载之后,世人应当知道这一战。请先生撰文,刻石记功。”
班固提笔,写下那篇名传后世的《燕然山铭》。石匠一凿一斧,把大汉的功业刻进坚硬的山石。“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
耿秉站在一旁,望着山崖上新刻的铭文,对窦宪说道:“将军,大功成了。祝贺祝贺!”
窦宪心里一动。塞外的风再烈,大胜的狂喜,他微微一笑:“等我们回到洛阳,一切便不一样了。”
捷报飞马传回洛阳。窦太后坐在长秋殿,捧着奏报,很激动:满朝文武再也不会把窦宪看作一个闯祸专权的外戚了。云台功臣的后辈,真的立下了足以比肩前辈的盖世奇功。
只是盛极必衰的伏笔,早已埋下。
窦宪燕然勒石,成了千古名将;窦宪的权势也随着这份不世之功,膨胀到难以控制。没有人知道,数年之后,功高震主的窦氏全族,会在少年和帝刘肇的雷霆手段下轰然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