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章程
联合社挂牌三个月后,出了第一桩麻烦。
邻村那个老会计,姓钱,管账管了二十年,人很精。陈春生去联社对账的时候,发现一笔数对不上。几个村的果子销售款,拢到一起按股分,但钱会计报上来的数,比果行实际结算的少了一截。差额不大,几百文,但陈春生对了两遍,心里搁下了。
他没声张,先把各村的账都调出来对了一遍。对到第三遍,看出问题在运输费上。果行包运费,但钱会计在账上多列了一笔“途中损耗”,把几百文折进去了。钱不多,但账做得巧,一般人看不出来。
陈春生把账本合上,第二天去了邻村。钱会计在村委坐着,见他来,笑呵呵地倒茶。他把账本摊开,指了那一笔。
“钱叔,这笔损耗是怎么回事?”
钱会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圆回来。
“哦那个,果子路上颠坏了些,果行扣了钱。”
“果行包运费,损耗算果行的。这批果子我押的车,路上没坏。果行结账的时候也没扣。”
钱会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天没说话。陈春生也不催,坐在那儿等着。过了好一阵,钱会计把茶杯放下。
“春生,我做了二十年账,没出过岔子。这回是我糊涂。家里儿子娶媳妇,缺钱,我临时挪了几百。想等分红了补上,没想到你对账对得这么细。”
陈春生看着他,没发火。
“钱叔,钱不多,你补上就行。但有一条——往后联社的账,不能一个人管。得两个人对,一个管账,一个管钱。你管钱,账我另找人管。”
钱会计点头,脸上臊得通红。
“成。我补。往后你说了算。”
陈春生把这事跟赵德贵说了。赵德贵听完,叹了口气。
“钱会计干了二十年,晚节不保。”
“人都有难处。他没害人,就是挪了几天。补上就行。但章程得改。联社的账,一个人管不行。得加一条,账钱分开,两人对签。”
赵德贵点头,把几个村的代表叫来开了个会。章程改了一条,钱会计管钱,邻村另找了个年轻的管账。两本账,每月对一次。这事就算过去了,没人再提。
穗穗那天放学回来,听见她爹在院里跟赵德贵打电话说“账分开”的事。挂了电话,她凑过来问。
“爹,什么是账分开?”
“就是管钱的不管账,管账的不管钱。两个人互相盯着,谁也不能乱来。”
“那钱会计是不是犯错了?”
“犯了。但他改了,补上了。往后不犯就行。”
穗穗想了一会儿。
“那要是有人不改呢?”
“那就不能用了。联社是大家的,谁也不能拿大家的钱给自己用。”
穗穗点头,跑回屋写作业了。她娘在旁边听着,等他挂了电话,走过来坐下。
“钱会计那人,我见过。人精明,但心眼不坏。你怎么没跟他翻脸?”
“翻脸有什么用?他把钱补上,往后按规矩来,比翻脸强。联社刚起步,人心不能散。”
她点头,没再问。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黑黢黢的,安安静静。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月光照着,看得清。
入秋以后,联社的果子统一摘了,统一分了级,统一装车。周明远的公司来收了大头,果行走了小头。粮行走得稳,几个村的粮拢到一起,量大了,孙掌柜把铺面又扩了一间,添了人手。钱会计的事再没人提,但账本每月对得清清楚楚,谁也没话说。
那天陈春生从联社回来,穗穗在院里写作业。她娘在灶上烙饼,油烟味飘出来,混着果子的甜香。他坐下来,把鞋脱了,穗穗抬起头来。
“爹,咱家今天吃什么?”
“烙饼。你娘做的。”
“有肉吗?”
“有。你娘炖了鸡。”
穗穗高兴了,低头写作业。他坐在院里,月亮照着院墙根那排农具,锄头、铁锹、镰刀,一样样码得整齐。日子往前走,人多了,账多了,规矩也多了。但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一步一步走,稳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