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道后面不是大厅,
而是一条贴着锅面底座绕行的半环检修廊。
廊外侧开着一格一格高窗,晨色从脏灰玻璃里挤进来,只够照亮脚边防滑条;内侧则是一整圈粗得夸张的转角轴和旧液压杆。液压杆表面都起了老锈,可某几根杆腹却有新擦痕,像近一周内还被人用油布抹过。
“这站没全死。”阿宁说。
“至少 B 道有人养着。”
陈照野没回,
他蹲下看一只转角轴下方的检修铭牌。铭牌上原本应有完整编号,现在被刮掉大半,只剩:
`B-17`
以及更底下一行极小的维护记:
`医院夜随,不入主调`
这一下,医院与副站的关系就更实了。
不是简单互通旧线,
而是这座副站的 B 道,曾经专门开过一条“医院夜随”的非主调维护口。也就是说,当年确实有人会在夜里从医院带着某种东西,避开主站明面调度,走这条副道上来。
“随什么?”蒋闻礼不在,没人把这句问出口。
可三人心里都清楚。
十有八九不是单纯送器材,
而是送“问”的某一落。
检修廊再往里,地面开始多出零碎细纸。
不是普通废单,
而是一种很薄、卷边、背面压着热头灰的条纸。沈微白捡起一条,只见上面只有几枚短字段:
`讲义样`
`乙列样`
`病程样`
又是三路。
而且不只是流程命名,
已经开始“出样”。这意味着副站里有人在做的,不只是给信起三个名字,而是尝试把同一段后段,分别整理成三种可拿去流转、讲授、工程复核、甚至进病程的版本。
“太快了。”沈微白低声。
“说明并非今早临时反应,是他们一直在等真正的后段一来,就能往现成模版里灌。”
这就比白校单线补句更可怕了。
有人早在这封信完整落地前,就已经预备好了三份壳,只等真正的内容一进站,立刻装壳。
廊尾是一扇半开的矮门。
门上挂着旧牌:
`随行暂放 / 非主调`
门边插槽里还留着两张卡影,一张大、一张小,大卡影宽度和普通维护卡差不多,小卡影却只够塞一条窄签。陈照野把从医院带来的维修卡往大卡影上一比,尺寸正合;而小卡影,多半就是给某种“随行件”留的。
“像不是带人来的。”阿宁说。
“更像带件。”
“件里也可能裹人。”陈照野道。
这就是这套流程最恶心的地方。
很多时候,“送人”和“送件”只差流程里先用哪一个词。
矮门后头是一间低顶暂放室。
不大,
四周全是铁架。铁架多数空着,只有中间一层摆着三只没盖严的样盒。样盒盖外压着同样的手写标签:
`甲壳`
`乙壳`
`丙壳`
沈微白看到这三个字,直接戴手套。
她先开 `乙壳`。
盒里不是纸,
而是一叠格式化极重的窄条模板。模板最上面三行都一样:
`回写时标`
`句线状态`
`校注归属`
这就是白校那路要的壳。拿到真实后段后,只要往这三栏里一填,再加上他们自己的工程说明,就能把一封本来充满歧义、带有人味、带有旧案牵连的信,洗成一份标准工程回写件。
甲壳更过分。
上头预印着:
`静仙题`
`心听段`
`可讲句`
甚至还留出了“释义”与“入门例”的空格。要把这种壳灌满,外信后段转头就能被做成地下仙门那类人最擅长贩卖的“仙音讲义”。
丙壳最冷。
模板表头是:
`症状起拍`
`接触对象`
`建议长观`
后面还预留了床号与联系人工位。梁砚舟那路的影子,简直已经压在纸上。
阿宁看得火起,
伸手就想把三只样盒掀了。
陈照野却先拦住。
“别动。”
“为什么?”阿宁压着火,“留着让他们装?”
“动了就只剩我们知道。”陈照野说,“不动,这就是他们抢名、抢壳的实物证。”
而且他还想到另一层。
既然三只样盒都在这儿,那说明真正的原始后段此刻还没被哪一路完整吃下。否则对方不会把壳放在暂放室里等,早该装完带走了。
换句话说,
他们仍有先一步碰到“原始后段”的机会。
暂放室最里头还有一张随行签板。
板上只夹着一页薄表,标题写:
`夜随交接`
底下最近一次记录却没写日期,只写了三列异常简短的字:
`七楼起拍`
`B道待转`
`锅面未满`
锅面未满。
这显然不是给外人看的词。
陈照野抬头,目光正落向暂放室顶上那道斜穿出去的粗黑杆。那是锅面指向轴的一截下连杆。若“锅面未满”是状态,说明外头那几面旧接收锅现在虽然动了,却还没真正转到该接后段的满位。
“先去锅面。”他说。
“原始后段还在转位上。”
话音刚落,
走廊外侧便传来一阵更清楚的人声。不是很多人,只有两个,一个低,一个尖。
低的那人说:
“甲样先别抬上去,白校那边还没让。”
尖的那人回:
“那边的人只盯乙列,讲义这头再慢半小时,外头等着开晨课的那拨可压不住。”
晨课。
沈微白眼神一下冷透。
甲栏那路不是空想,他们甚至已经在外头等着用这封信开“晨课”。也就是说,只要后段稍完整一点,灰市甚至城北这边就可能马上出现一拨听众、试教和新仙门话头。
界外来信那一程的争抢面,
比他们以为的还要更脏更快。
阿宁轻轻合上乙壳盒盖,
第一次并非因为想躲,是因为她也意识到:现在最不能干的,就是在这间暂放室里和两只搬壳的手狠狠干一架。那只会让真正的后段顺着另一条路先被抬走。
“走锅面。”她说。
陈照野点头,把那页写了 `七楼起拍 / B道待转 / 锅面未满` 的随行交接表整张抽走,压进里层袋。
这是他们在副站第一次摸到的真正现场指路纸。
接下来,不该再守着三只空壳看它们怎样抢名,
而该去锅面满位前,把那封还没装进壳里的原始后段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