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薄册被认出来之后,最难的反而不是看。
是忍。
白痕耳眼睛一直挂在左内第三排上,像只要陆照微点一下头,他立刻就能扑进去把那本册子连腰带架一起抠出来。
可陆照微连看都没多看那边一眼。
“谁都不许先碰。”
这句话出口时,她声音不重,却让几个人都安静了。
顾瘸签先问:“怕打草?”
“不是怕打草。”陆照微道,“是怕我们自己把这条线吃短了。”
她抬手,在外册房、热浆棚、并验房左后门之间虚虚划了一道。
“第四薄册现在只是热,不是口。它若真是主册,今天一定还要再动。动之前拿,只能拿到一册热纸。等它自己跑完这一轮,才有机会把接它的手、收它的口、替它回位的人一并认出来。”
闻照庭点头。
“而且第四册既然夹着硬骨签,就说明它不是只给外册房自己用。只要还要并下一口,它离架时一定有固定次序。”
沈砚舟听到这里,也把心里那点发烫的抢意按下去了。
他比谁都想先看清那片硬签到底压着哪一列。
可他更清楚,陆照微这句“谁都不许先碰”是对的。
对方走到如今,最值钱的不是一张纸、一片签。
是整条白日手路。
真动了第四册,热可以当场断。
可只要让它照常过一轮,过梁、递棚、回照、并验,这些平日藏在规矩底下的动作,便全得自己说话。
“今天先记四样。”陆照微道,“一,第四册离架在什么时辰。二,离架前后是谁先碰册腰,不是谁先拿册脊。三,它过不过热浆棚的梁下。四,回来时腰热、粉气、夹层声有没有变。”
“不看人脸?”白痕耳问。
“人脸会换,手路不换。”陆照微看了他一眼,“你们这些日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爱先认人。认人容易叫对方跑。认路,才会叫他跑不掉。”
这句话一落,整个局都更稳了一层。
顾瘸签干脆蹲到后廊尽头,把一只破竹签横在地上,当成三口房之间的简陋图路。
“若第四册先离架,再过棚,不直进并验房,那就说明它中间还有一道缓手口。”
“不一定是缓手。”闻照庭道,“也可能是换手。主册太热,不能直接进并验房。得先借热浆棚的人气、蒸气、吵气,把‘谁碰过它’这一层洗淡,再往后递。”
秦墨娘也补了一句:
“第六薄册页腹粉重,不像只在外册房过口。那层粉若是今天再返一回,后面多半还有短晒或者回照。”
这句话一落,沈砚舟立刻想到另一层。
短晒。
回照。
这些都比“并验房”更值。
因为并验房是结果。
这些却是为了把结果做顺,必须中间经过的活口。
陆照微随即重新分位。
闻照庭守外册房后廊,只盯第四、第五、第六三本薄册离架的次序变化。
白痕耳守热浆棚东梁下,不看卖浆的嘴,只看哪只手接册从来不抬眼。
顾瘸签仍压并验房左后门,但这一轮不盯谁先出来,盯谁空手进去、回来时肩背会更收。
秦墨娘去摸照页房和短晒廊之间有没有新返粉路。
沈砚舟本以为自己还会被分去看册。
却没想到陆照微直接把他按在了热浆棚那条线上。
“你跟我守过梁。”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得出‘旧东西被新手急用’的别扭。”陆照微道,“今天第四册若真要过梁,最容易露的不是拿的人,是那一瞬间他舍不得把册子放稳,手上会多出半寸急。”
这判断很细,却细得叫沈砚舟当场信了。
他们等到上午将起未起的时候,外册房里那阵轻轻的并册声果然又响了。
不是昨天那种试翻。
而是更快、更短、更有目的。
像有谁已经不在找东西,而是在确认:该走的东西还在不在该走的位置上。
闻照庭人在后廊,没有回头,只抬了抬两根手指。
这是第四册快离架的意思。
沈砚舟和陆照微顺着棚阴往梁下压过去,没贴太近,只占住了能同时看见外册房侧门和热浆棚檐角的那一线。
不多时,侧门一开。
先出来的不是第四册。
是第五册。
第五册被一个小吏抱在怀里,走得不快,像在替后头试路。
沈砚舟本能地绷了一下,却被陆照微按住了袖口。
“看后头。”
第二个出来的,才是第四册。
抱它的人比抱第五册的人高些,手却更轻,轻得不像怕压坏册子,倒像怕册腰里那片硬东西在走动里发声。
这人出门时,手掌不是托住册底。
而是虎口卡在册腰外侧,四指略散,让册腹能随着步子极细地浮。
沈砚舟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在护里头的片。”
“嗯。”陆照微道,“真怕掉的不是册,是骨。”
更值钱的是,抱第四册的人并没直走热浆棚门前那条最顺的路。
他出侧门后先偏了半步,贴着棚外那根旧梁走,像故意避开日头最亮那一截。
到梁下时,他没有停。
梁下却有另一只手很短地伸出来,像只是帮他拂了一下棚檐滴下来的湿气。
可沈砚舟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拂湿。
那只手的两根手指在第四册册脊下沿极快地点了一下,像在确认温度,也像在认册腰有没有被人提前动过。
那动作短得像一粒灰落下去。
抱册的小吏连头都没偏。
说明这一点,不是临时默契。
是熟手之间天天走出来的次序。
“接梁手。”陆照微低声道。
白痕耳这时也从东梁另一侧递回来一个极轻的手势。
梁下那人接第五册时,没点。
只点第四册。
这便把它主册的身份狠狠压得更死。
沈砚舟盯着那只一闪而过的手,忽然意识到另一层。
那只手不是来接册。
是来验册。
验的不是书名,不是页数。
是这本主册有没有按他们平日的路被喂到该有的火候。
第四册离外册房之后,第一个真正认它身份的地方,不是并验房。
是热浆棚这根不起眼的旧梁。
抱册的人过梁后仍旧没回并验房,而是继续往后,从棚尾那道更窄的石夹道里拐了进去。
那条夹道前头沈砚舟前面只匆匆扫过两次,没太在意。
如今一看,才发现夹道尽头不是死墙。
而是一堵半高白石屏。
屏后隐着一段更短的背光廊。
册子一进那边,外头视线就断了。
“不是直接递并验。”沈砚舟道。
“先过背廊。”陆照微盯着那堵白石屏,“中间果然还有一口不愿给外人见亮的缓手处。”
她没立刻追过去。
反而先把目光收回来,看第五册什么时候回。
第五册过梁时,梁下那只手仍旧只轻点,不收。
可第四册进去后,梁下那人过了两息,竟也跟着转身进了白石屏后。
这才是最值钱的一笔。
说明梁下验册的人,不是随手帮衬。
他本身就在第四册后面那一口里占位。
他验完,要进去继续跟下一手。
沈砚舟这时忽然听见热浆棚里铜勺碰桶的声音,清清脆脆,恰好两下。
抱第五册的小吏脚步也在这时一缓。
那两声不像杂音,倒像专门给后面那口路打拍子。
“记住这两下。”陆照微道,“第四册离架,不是看时辰,是听棚响。”
这话把整件事又往前推进了一层。
因为时辰会变。
棚响也能换。
可一条走熟的白日手路,最难改的恰恰就是这种夹在杂音里的提醒。
它不是规矩写在纸上的东西。
是身体先记住的东西。
而这种东西,一旦被认出来,后面再想硬换,最容易露馅。
等到第四册重新从白石屏后出来时,沈砚舟隔着半条夹道都看出来了。
它的册腰更紧了一线。
紧得不像被重新码正。
更像里头那片硬签被人换了角度,或者往更深里推过一次。
他心口轻轻一沉,却先把那口气压住。
今天这轮没有白跑。
第四册已经在动骨,而且第一口不在并验房里。
是在热浆棚后、白石屏后的那道背光廊。
沈砚舟抬眼看过去时,陆照微已经顺着他的目光把那段夹道重新量了一遍。
“今晚不追并验房。”她道,“先守背光廊。”
闻照庭立刻把时辰记下,秦墨娘也回头去看哪一侧更容易落脚藏人。
既然第四册在那里被人推过一次角,下一回真要上手的人,多半还得从那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