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联社
县里要搞联合社,文件是开春下来的。赵德贵把陈春生叫到村委,桌上摊着张红头文件。
“县里让试点村牵头,把周边几个村的果园、粮行、炭业拢起来,搞个联合社。清溪河村排在第一牵头位。”
陈春生把文件看了一遍。上面写得明白——联合社以村集体为单位,统一品牌、统一销售、统一管理,盈亏按股分。牵头村有管理权,但大事得理事会定。
“这是好事。单打独斗,量上不去。联合起来,议价有底气。”
“但也有难处。”赵德贵抽着烟,“几个村情况不一样。有的果园刚起步,有的没炭,有的粮行欠着账。拢到一起,步调不齐,扯皮的事多。”
“那就先拢能拢的。愿意进的进,不愿意的等。不强求。”
赵德贵想了想,点了头。接下来半个月,陈春生跑了三个邻村。一个村果园比清溪河还大,但管得粗,果子品质差一截。一个村有粮没果,粮行走得稳。还有一个村地多但没路子,等着人拉一把。
他一个村一个村谈,条件摆到桌面上——入社自愿,退社自由。品牌共用,渠道共享。赚了按股分,亏了按股摊。三个村都点了头,只有那个果园管得粗的,犹豫了两天,最后也进了。
周明远听说这事,来了一趟村里。在村委坐了坐,听赵德贵把联合社的事说了。他听完,想了想。
“老陈,你们搞联合社,我公司还能不能收果子?”
“能。联合社不排斥任何渠道。你出价公道,社里就卖给你。你出价低,社里走别的路。跟从前一样。”
周明远点头。
“那行。我公司可以签联合社的框架协议,按统一价收。量大了,我走市里更方便。”
赵德贵看了陈春生一眼。陈春生想了想。
“行。但有一条——框架协议只定原则,不定量。社里每年根据行情定卖多少给你。你不绑,社里也不绑。”
“成。”
周明远走了以后,赵德贵把门关上。
“周明远这回是真站在咱这边了。”
“他站的是利。联合社量大了,他收得也多。他走市里,咱走县里,两条路都有。”
赵德贵点头,没再多说。
联合社挂牌那天,几个村的代表都来了。在清溪河村委门口挂了块牌子,红底白字,写着“清溪河联合社”。赵德贵当了理事长,陈春生管销售,邻村一个老会计管账。安叔被推举当监事,刘三管果园技术。班子搭起来了,章程也定了。
穗穗放学回来看见牌子,问她爹:“联合社是啥?”
“几个村把东西拢到一起,一块儿卖。”
“那咱家的果子也要拢进去?”
“对。但果子还是咱家种的,卖的钱还是按股分。”
穗穗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懂了。她背着包跑进院里,跟她娘说去了。她娘在灶上做饭,听了半天,没说啥,往锅里多添了把柴。
联合社头一年,走得不算顺。邻村那个果园管得粗的,头一批果子出了岔子,糖度不够,被果行退了回来。陈春生带着刘三去那个村蹲了三天,手把手教剪枝、疏果、施肥。第二年,那个村的果子跟上了。到第三年,几个村的果品统一了标准,统一了品牌,价钱比从前各家单卖高了一成。
粮行那边,几个村的粮拢到一起,量翻了三倍。孙掌柜忙不过来,又雇了两个人。河滩地的炭卖完了,几个村商量着把各自的地整出来,种固土的树,往后慢慢养。
那天陈春生从联社回来,天已经黑了。穗穗在灯下写作业,她娘在缝衣裳。他坐下来,把鞋脱了,磕了磕土。穗穗抬起头来。
“爹,联合社大不大?”
“大。好几个村。”
“那比周叔叔的公司还大?”
“不一样。他是公司,咱是合作社。他一个人说了算,咱是几家一块儿商量。”
穗穗想了想,低头继续写作业。她娘放下针线,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他手边。
“累不累?”
“不累。就是话多,一天说了一天的嘴。”
她笑了一下,坐在旁边,拿过穗穗的作业本翻了翻。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她把本子合上,还给穗穗。
“写完了早点睡。”
“知道了娘。”
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黑黢黢的,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合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月光照着,看得清。日子往前走,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只是路宽了,人多了,步子更稳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