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周转
入秋之后,果子摘完了,粮也归了仓。村里闲下来,赵德贵开始盘算一年的账。那天他正坐在村委翻账本,周明远来了。
没开车,走着来的。白衬衫还是白的,但领口皱了,脸上带着倦色。进了门,坐下,赵德贵给他倒了茶。他端着杯子,半天没开口。
“周老板,有事?”
“赵村长,想跟村里商量个事。”
“你说。”
“我公司最近资金上有点紧。想跟村里借一笔钱,周转三个月。利息按县里银行走,到期连本带息还。”
赵德贵手里的笔停住了。
“借多少?”
“五万。”
赵德贵把笔放下,看了他一会儿。周明远这些年在县里做得不小,公司仓库车队都有,突然跑村里借钱,不合常理。
“周老板,你县里那么多关系,银行、熟人,怎么找到村里来了?”
周明远苦笑了一下。
“银行那边,我抵押的东西不够。熟人那边,张口容易闭口难。村里这几年跟我合作,账目清楚,互相知根知底。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们。”
赵德贵没接话。这事不小,五万块,村里账上拿得出,但不能他一个人定。
“你等一下,我找春生来商量。”
陈春生来了之后,周明远把话又说了一遍。他听完,没急着表态。
“你公司出了什么问题?”
“一笔款子收不回来。下游一个客户欠了我八万,说好上个月结,拖到现在没动静。我这边给村里和别的供货商都是月结,现金流断了。”
“那个客户靠得住吗?”
“靠得住。就是周转慢,,得再等她三个月。”
陈春生想了想。
“周老板,钱可以借。但村里有村里的规矩——借条得写清楚,抵押得有。你拿什么押?”
周明远沉默了一阵。
“我公司的仓库。县里那块地,值十几万。押给村里,三个月还不上,仓库归村里。”
赵德贵看了陈春生一眼。陈春生点了下头。
“行。明天写借条,去镇上公证。三个月,连本带息还。还不上,仓库归村里,白纸黑字写明白。”
周明远站起来,伸出手。赵德贵握了。周明远又看向陈春生,也伸出手。陈春生握了一下,没多话。
周明远走后,赵德贵把门关上。
“春生,你真打算借他?”
“借。他公司跟村里合作三年,没出过岔子。这回是真遇到难处了。帮他一把,往后合作更稳。”
“要是他还不上了呢?”
“那仓库归村里。怎么算都不亏。”
赵德贵想了想,点头。
“行。那就办。”
第二天周明远把公司的地契和仓库清单送来了,赵德贵找镇上的文书做了公证。五万块钱从村账上划出去,打到了周明远公司的户头。他拿到钱,当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跟陈春生说了句。
“老陈,谢了。”
“不用谢。按合同走就行。”
三个月后,周明远准时把钱还了。连本带息,一分不少。他来村里还钱那天,脸上那层倦色没了,衬衫也换了件新的。赵德贵把钱点了,借条还给他。
“周老板,往后有难处,还来找村里?”
周明远笑了一下。
“希望不再有难处。但村里这份情,我记着。”
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碰见穗穗放学回来。穗穗仰头看他,喊了声“周叔叔”。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颗糖递过去。穗穗看了她爹一眼爹点了下头,她才接过来。
“谢谢周叔叔。”
周明远站起来,冲陈春生点了下头,走了。穗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问她爹。
“周叔叔怎么又来了?”
“来还钱。”
“他借咱家的钱了?”
“借村里的。还了。”
穗穗点点头,没再问,背着包跑进屋了。那天晚上她在灶上多炒了个菜,把赵德贵和刘三叫来吃饭。刘三喝了酒,话多。
“春生,你借周明远钱,胆子不小。”
“他公司值钱,仓库押着。不怕。”
“你就这么信他?”
“信不信是处出来的。他借了还了,往后信就多了。”
安叔在旁边端着酒盅,慢慢啜了一口。
“春生说得对。人跟人,处的是长久。周明远从前跟咱对着干,后来跟咱合作,现在跟咱借钱。一步一步走,路越走越近。”
刘三想了想,点头。
“行。那往后他再来,我不骂他了。”
那顿饭吃到月亮升起来。安叔走的时候拍了拍陈春生的肩,跟从前一样。她收拾碗筷,他坐在院里泡脚。穗穗在炕上写作业,写完了跑出来,趴在他膝盖上。
“爹。”
“嗯。”
“周叔叔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想了想。
“人没有好坏。看做什么事。”
“那他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以前做过坏事。现在做的是好事。”
穗穗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但她没再问,打了个哈欠。她娘把她抱进屋,放到炕上。他坐在院里,月亮照着院墙根那排农具,锄头、铁锹、镰刀,一样样码得整齐。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黑黢黢的,安安静静。日子往前走,人来人往,地没变,人没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