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穗穗
穗穗六岁了,开始上学。
村小翻修之后,教室亮堂了,窗户换了玻璃,黑板是新的,课桌一排排码得整齐。老师是县里师范分来的,年轻,戴副圆眼镜,说话和气。穗穗头一天上学,背着个小布包,是她娘缝的,里头装了半块饼和一根铅笔。陈春生送到校门口,蹲下来给她整了整领子。
“听老师话,别跟人打架。”
“知道了。”
“放学我来接你。”
“我自己能回。”
“我来接你。”
穗穗撇了撇嘴,背着包跑进去了。他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小身影拐进教室,才转身往果园走。路上碰见刘三,刘三扛着把剪子,问他:“穗穗上学了?”
“嗯。”
“你站那儿看了半天,舍不得?”
“没。就是觉得快。”
刘三笑了,拍了拍他肩,两个人一道上了坡。
穗穗上学之后,日子又多了一层忙。她娘早上送,他晚上接。晌午穗穗在学校吃,村里给搭了灶,几个婆娘轮着做饭。穗穗嘴刁,回家抱怨学校菜不好吃,被她娘训了一顿。第二天早上,她娘还是往她包里多塞了块咸菜。
果园的活照旧。刘三带着人剪枝、施肥、清渠。陈春生管着账,一年一签的合同到了秋天就续。周明远的公司收大头,村里自己走小头。两条腿走路,稳当。粮行那边,孙掌柜把铺面又扩了一间,添了油盐酱醋,村里人买啥都去镇上“清溪粮行”,不用再跑县里。
河滩地的树长了几年,已经成林了。绿油油一片,把原先的乱石滩盖得严严实实。赵德贵说,这块地算是养回来了,往后可以琢磨种点别的。陈春生说别急,先让树再长长,把土固住。赵德贵点头,没再提。
那天傍晚他接穗穗放学,小东西背着包跑出来,手里攥着张纸。跑到他跟前,把纸往他手里一塞。
“老师让画的。画家里。”
他展开一看。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一片绿,上面有红点,旁边画了个小人,扎辫子。底下还有两个大人,一高一矮,站在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旁边。他看了半天,没看懂那块黑的。
“这是什么?”
“河滩的炭。爹说的,炭是黑的。”
“你画这个干什么?”
“老师说画家里,我就画了家里。咱家有果园,有河滩,有粮行。我都想画,画不下。”
他把画折好,揣进兜里。穗穗伸手够他脖子,他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小东西搂着他,脸贴在他耳朵上。
“爹。”
“嗯。”
“咱家的地大不大?”
“大。”
“比周叔叔的还大?”
“周叔叔的地是公司。咱家的地是根。”
穗穗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但没再问。他把闺女扛在肩上往家走,日头落了,天边剩一溜红。路上碰见赵德富赶着牛回来,赵德富冲他点了点头,没多话。碰见钱寡妇在门口择菜,钱寡妇喊了声“穗穗放学啦”,穗穗在她肩上应了一声。
到家她娘已经把饭摆上了桌。穗穗从她爹肩上滑下来,跑到桌前一看,有炒鸡蛋,有炖豆腐,还有一碟腌萝卜。小东西爬上凳子,拿起筷子就夹菜。她娘拍了下她手背。
“洗手。”
穗穗跳下凳子,跑去水缸边洗手。陈春生坐下来,把那幅画从兜里摸出来,放在桌上。她娘看了一眼,笑了。
“这画的什么?”
“穗穗画的咱家。果园,河滩,粮行。”
她娘把那幅画拿起来看了半天,指着那个小人问穗穗:“这是你?”
“嗯。”
“旁边这俩是谁?”
“爹和娘。”
“底下黑的呢?”
“炭。河滩的炭。爹说炭是咱家的,卖了钱,给我上学。”
她娘把画放下,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端起碗吃饭。穗穗洗完手跑回来,爬上凳子,拿筷子扒饭。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坐,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
吃完饭,穗穗去写作业。她娘收拾碗筷,他坐在院里泡脚。月亮照着院墙根那排农具,锄头、铁锹、镰刀,一样样码得整齐。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黑黢黢的,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长高了,风一吹,沙沙响。
她收拾完出来,坐在他旁边。
“穗穗画的那幅画,你打算怎么着?”
“留着。等她长大了给她看。”
“她长大了,地还在吗?”
“在。不在了我也给她挣回来。”
她靠在他肩上,没再问。外头风从坡上过来,带着果子的甜香。月亮移到了西边,院里的影子短了。明天还有活,果园要追肥,粮行要补货,穗穗要上学。日子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