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三年
合同签了。赵德贵盖的章,周明远签的字,陈春生在旁边看着。三年,果子、粮、炭,周明远的公司按市价收,村里保留自销权。款期一个月,不拖不欠。周明远把合同收了一份,陈春生收了一份,赵德贵留了一份在村委。
第一年,周明远按合同走。果子摘下来,他派车来拉,当场过秤,一个月内款到账。粮从清溪粮行走,周明远的公司和孙掌柜对接,两边各走各的账。炭出了两车,周明远按市价收,没压价。陈春生盯着每一笔,没出过岔子。
第二年,量大了。果园扩了十几亩,补了新苗。河滩地的炭出了最后一车,把地整平了,种了固土的树。粮行走得稳,孙掌柜把铺面扩了一间,添了货架。周明远的公司照合同收,价钱比市面高半成,款期还是一个月。村里人分了红,比往年厚了些。
第三年,果子的产量翻了一番。周明远收了大头,剩下一小部分村里自己走了果行,两条路并行,没冲突。粮行的生意也稳了,镇上人买粮都认“清溪粮行”的牌子。河滩地的树长起来了,绿油油一片,把原先的乱石滩盖住了。
三年里,周明远来了村里几趟,都是来签合同、看货、对账。白衬衫还是白的,但领口的银扣子换成了铜的,看着随意了些。跟陈春生见面,话不多,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有一回在果园碰上,两个人站在坡顶,看了半天果子。周明远忽然说了句。
“老陈,这块地在你手里,比我管得好。”
陈春生没接话,递了根烟过去。周明远接了,点着,吸了一口。两个人在坡顶站了一会儿,各抽各的烟,谁也没再说。
合同到期的前一个月,周明远来了家里。这回拎了瓶酒,进门放在桌上。她端了茶出来,他接了,坐下。
“老陈,合同下个月到期。我想续。”
“续几年?”
“你定。”
陈春生想了想。
“还三年。条款不变。”
周明远点头。
“行。我明天让人把合同送来。”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陈穗蹲在地上拿木棍画画,鸡在脚边转,猪在圈里哼。她娘站在屋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针线。
“老陈。”
“嗯。”
“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少人。你是我见过最稳的一个。”
陈春生没接话,点了点头。周明远转身上了车,黑色轿车沿着村道开出去,拐过老槐树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赵德贵来了。听说合同续了,点了点头。
“三年又三年,周明远这人,算是稳住了。”
“他稳住不稳住不知道。咱稳住就行。”
赵德贵抽着烟,想了想。
“春生,你说这试点村的事,搞了三年,县里满意不满意?”
“满意。试点名单没撤,说明县里认。周明远的公司也在县里挂了名,两边都好看。”
“那往后呢?”
“往后就这么过。果园自己管,粮行自己开,炭卖完了种树。周明远愿意收,就签合同。不愿意收,咱有自己的路子。两条腿走路,哪条都不瘸。”
赵德贵把烟掐了,站起来。
“行。那我回去了。你早点歇。”
赵德贵走后,她收拾碗筷。闺女在炕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他坐在院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地上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黑黢黢的,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新种的树长了三年,已经有模有样了。粮行的招牌在镇上挂了三年,风吹日晒,字还清楚。
她出来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想什么?”
“想这几年的事。从周明远头一回进村,到现在,快十年了。”
“十年。”
“嗯。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但日子不一样了。”
她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粗粝的,暖的。外头风从坡上过来,带着果子的甜香。月亮移到了西边,院里的影子短了。
“明天还去果园?”
“去。刘三说东边那片该剪枝了。”
“我跟你去。”
“你不是要教穗穗缝衣裳?”
“她缝得差不多了。上午教完,下午去找你。”
他点头。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闺女在炕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她给她盖好被子,躺下来。他把她揽过来,手搭在她腰上。
“睡吧。”
“嗯。”
外头鸡窝里咕咕叫了两声,又静了。夜很深,很静。日子往前走,不急不慢,一步一个脚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