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评审
县府会议室在二楼,长条桌,两边摆着椅子。墙上挂着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村级集体经济试点评审会”。陈春生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评审组的,有各村的代表,还有企业方的人。
周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银袖扣,手边放着个文件夹。见他进来,点了下头,没多话。陈春生找了靠门的位置坐下,她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装材料的布袋。
主持评审的是县农业科的一个副科长,姓马,四十来岁,讲话慢条斯理。先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把评审规则念了一遍——每个村陈述十五分钟,评审组提问十分钟,现场打分。最后按分数高低定试点村。
第一个上去的是邻村的代表,说了十来分钟,内容空洞,底下人听得打哈欠。第二个村好一些,但也没什么亮点。轮到清溪河村的时候,陈春生站起来,走到前面。她坐在原位,看着他。他穿那件领子硬的干净褂子,站得直,开口不慌。
“清溪河村,果园八十亩,果树三千棵,今年产果一万两千斤。销售走县里果行,走市里、邻县,渠道稳。粮行走镇上清溪粮行,村里供粮,一年走粮十五万斤。河滩地有炭,出了四车,收入归村集体。村里修了路,翻修了小学。账目公开,按户分红。”
他停了停,把材料翻开,一页一页指给评审组看。数字、单据、合同、分红记录,一样样摆得清楚。底下有人点头,有人拿笔记录。
马科长问了一句:“你们跟企业有合作吗?”
“有。跟县里周明远公司签了一年果子收购合同,一年一签,价钱随行就市。”
“如果县里给试点村配企业,你们希望配哪家?”
他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也看着他。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马科长身上。
“马科长,清溪河村的渠道是自己走出来的。果子有果行,粮有粮行,炭有炭商。这些都是村里这几年一样一样攒下来的,不是靠外面配的。试点村要的是增收,不是换人。谁给村里带来的好处多,村里就跟谁合作。硬配,反而把已经稳的路打乱了。”
底下静了一瞬。马科长推了推眼镜,没接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评审组里有个年纪大的委员,忽然开口:“你说的‘谁带来的好处多’,怎么衡量?”
“看价钱,看款期,看稳不稳。果子卖给谁,粮卖给谁,村里人自己会算。算得清的,是好处。算不清的,是画饼。”
那委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陈述完了,他坐回来。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他没看她,但嘴角动了一下。
评审结果当天下午出来。清溪河村排第一,进了试点名单。但县里在名单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建议村里在不影响现有渠道的前提下,与县里推荐的企业开展试点合作。
赵德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里劈柴。听完,把斧头一放,跑到陈春生家。进门就说了这一句。
“进了。但县里加了个‘建议’。”
陈春生把电话内容看完,递给赵德贵。
“建议不是命令。咱可以接,可以不接。”
“周明远那边呢?”
“他要是想合作,就拿出合作的条件来谈。价钱、款期、量,摆到台面上。村里觉得合适就签,不合适就不签。县里建议了,咱也没说死。但主动权在村里。”
赵德贵想了想,点头。
“行。那就等他来谈。”
周明远第二天就来了村里。没去村委,直接到了陈春生家。这回没拎东西,手里拿着份文件。坐下之后,开门见山。
“老陈,县里让我做试点合作企业。我想跟村里签个三年合同。果子、粮、炭,我都收。价钱比市面高半成,款期一个月。”
陈春生把文件接过来看了。条款写得清楚,比从前正规。他看完,放在桌上。
“周老板,你收粮,走什么渠道?”
“市里、外地。我有仓库,有运输。”
“果子呢?”
“县里果行我也有合作。不比你现在的差。”
“炭呢?”
“炭走市里。价格我按市价给。”
他想了想。
“合同我可以签。但有一条——村里保留自己销售的权利。你出的价高,村里卖给你。你出的价低,村里走自己的路。不绑死。”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阵。
“你还是不信我。”
“信不信是处出来的。合同签了,你按合同走,村里按合同走。三年下来,信就有了。”
周明远把文件收起来,站起来。
“行。我回去改合同,改好了送来。”
他走了。她抱着闺女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真打算跟他签?”
“签。但签的是合作,不是投靠。他走他的公司渠道,咱走咱的村集体路子。两边合得来就合,合不来就散。”
“你觉得合得来吗?”
他看着院墙根那排农具,锄头、铁锹、镰刀,一样样码得整齐。闺女伸手够他的耳朵,他偏头躲了一下。
“合不合得来,看往后。但有一条——地是咱的,渠道是咱的,人是咱的。他周明远再大的公司,也拿不走这些。”
她没再问,把闺女递给他。小东西搂着他脖子,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他抱着她往屋里走,灶上热着饭,锅里咕嘟咕嘟响。外头日头偏西了,照得院里暖融融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