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调研
县里派来的人姓吴,四十来岁,穿件灰夹克,戴副眼镜,看着斯文。跟吴干部上次来查账不同,这人话不多,进了村先转了一圈,看路、看渠、看果园,还去河滩地边站了站。赵德贵陪着,陈春生跟着,一路走一路答。吴干部问得细,问果园怎么管、果子怎么卖、河滩地的炭出了几车、粮行走的什么路子。赵德贵答不上来的,陈春生补上。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村里的底交了个明白。
走到果园坡顶的时候,吴干部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修剪齐整的树,点了点头。
“成材了。管理得不错。”
“村里自己管的。”陈春生说。
“周明远那家公司,你们跟他有合作?”
“去年签了一年。他收果子,一年一签,价钱随行就市。”
吴干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多说。下了坡,他去了村委,跟赵德贵要了材料,坐下来看了半天。看完之后,把本子合上,说了句。
“材料我带回县里。试点的事,县里会尽快给答复。”
赵德贵留他吃饭,他没留,坐上车走了。灰夹克在车里缩成一团,沿着村道颠出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赵德贵把刘三和安叔叫来,几个人在村委碰了个头。刘三先开口。
“那个吴干部,我看他样子,不像是来挑刺的。”
“挑刺不挑刺不知道。但他问得细,说明他认真。”赵德贵抽着烟,慢慢说,“周明远那边肯定在活动,他公司大,县里给试点配企业,他最合适。但咱有自己的渠道,也有材料证明。县里要选,也得看哪个对村里更有利。”
“咱的渠道是自己的,他的渠道是他的。选谁,村里说了算。”刘三说。
安叔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
“赵村长,材料递上去之后,县里要是开会定,村里能不能去个人?”
赵德贵想了想。
“应该能。试点村嘛,村里得派代表去说情况。”
“那就让春生去。”安叔说,“他话不多,但实在。县里问他什么,他答什么。比咱去说强。”
赵德贵点头,看向陈春生。陈春生想了想。
“我去行。但有一条——要是县里在会上问跟谁合作,咱就说村里自己管着,不需要县里配企业。要是县里非要配,那就配,但村里得自己选,不能硬派。”
“这话你敢当着县里说?”
“敢。”
赵德贵把烟掐了。
“行。就这么定。”
散会回家,她把饭菜端上来。闺女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他坐下来吃饭,吃了一半,把会上的事说了。她听完,给他碗里添了勺菜。
“你去县里,我跟你去。”
他抬头看她。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着你。你有时候话说得太直,怕你得罪人。我坐在旁边,该圆的时候圆一句。”
他想了想,没拒绝。
“行。那闺女放谁家?”
“放李婶那儿。她喜欢穗穗,带一天没事。”
几天后,县里来了通知。试点村的评审会定在三天后,在县府会议室开。每个村派一个代表,带材料,当场陈述,县里评审组打分。分高的村进试点,配企业、配政策、配资金。
赵德贵把通知看了两遍,递给陈春生。
“你去。材料我准备好了,你带两份。一份交评审组,一份自己拿着。”
陈春生接过来,翻了翻。材料写得很全——果园的规模、产量、销售渠道、村集体收入、河滩地的炭、粮行的经营。一笔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数。他把材料合上,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把要穿的衣服找出来,洗了把脸,刮了胡子。她坐在炕沿上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你紧张了。”
“没紧张。”
“你刮胡子刮了三遍。”
他摸了下下巴,没接话。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件干净的褂子,叠好放在他旁边。
“明天穿这件。领子硬,显精神。”
他看了一眼,点头。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闺女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了。她过去给她盖好,回来躺下。他把她揽过来,两个人靠在一起。
“你说周明远明天去不去?”
“他是企业方,县里叫他就去。不叫他也能去。”
“你怕不怕跟他当面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他走他的,咱走咱的。各说各的理。”
她没再问,闭上眼睛。外头风小了,夜很静。明天去县里,该说的话得说清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