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冬闲
入冬以后，地里歇了。果园的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着霜。河滩地那边也停了工，挖出来的炭堆在棚子里，拿草席盖着，等开春再卖。村里人闲下来，男人们修农具、补房顶，婆娘们做针线、腌咸菜。日子慢得像冻住了，但人没闲着。
陈春生今年没怎么歇。他在院里搭了个棚子，底下支了张旧桌子，把果园的账本全翻出来，一笔一笔捋。这几年账越做越细，刘三管现场，赵德贵管总账，他管两头对。果子卖了多少，人工花了多少，肥料、药、套袋、运输，一样样列清楚。捋完一遍，心里有了数。
她端了碗热茶过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本账，密密麻麻全是字。
“你打算把果园的账整清楚，往后交给谁管？”
“交回村里。赵德贵年纪大了，刘三管干活行，管账差些。我先把账整明白，往后不管谁接手，照着本子走就行。”
“你不打算一直管？”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管几年行。往后果园稳了，该换年轻人上。咱不能攥着不放。”
她坐下来，想了想。
“那河滩地的炭呢？”
“炭也快出完了。剩下的够再走两车。赵德贵说今年分了，明年把那块地整一整，种点东西。种不了粮就种树，固住土，往后慢慢养。”
“周明远那边呢？”
“他收他的果子，咱卖咱的。一年一签，两不欠。”
她点头，没再多问。闺女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团子，往他怀里塞。他接过来一看，是件小衣裳，歪歪扭扭缝的，针脚粗疏。
“这是你缝的？”
闺女点头，仰着脸等夸奖。他看了看，领口歪到一边，袖子一长一短，忍着笑说了句“好”。闺女高兴了，又跑回屋去了。她跟进去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那件小衣裳，翻来覆去看了看，叹了口气。
“这缝的什么玩意儿。”
“她才四岁。”
“四岁也不能缝成这样。我回头教她。”
他笑了一下，继续看账。日头照进棚子里，暖烘烘的。鸡在脚边刨食，猫在墙根晒太阳。日子慢是慢，但踏实。
过了几天，赵德贵来了。手里拿着封信，拆开的，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
“县里来的。农业科发的。”
陈春生接过来看。信上说，县里准备搞一个村级集体经济试点，选几个做得好的村做示范，给政策、给扶持。清溪河村在候选名单里。让村里准备一份材料，把果园、河滩地、粮行的事写清楚，报上去。
“这是好事。”
“是好事。但信上还说了一句——试点村要接受统一管理，配合县里安排。可能包括跟县里指定的企业合作。”
陈春生把信放下。
“指定的企业？”
“对。县里给牵线，说是帮村里拓宽销路。但指定谁，还没说。”
“周明远的公司？”
赵德贵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答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赵德贵把烟摸出来，点了一根。
“春生，你说这事怎么办？”
“材料照写。果园、粮行、河滩地，咱有什么写什么。但有一条——跟谁合作，村里自己定。县里可以牵线，不能硬派。”
“这话能写进材料？”
“不写。写咱自己的情况，写清楚咱现有的渠道。县里看了就知道，咱不缺销路。他要是硬派，咱有话说。”
赵德贵想了想，点头。
“行。材料我来写，你看着改。”
赵德贵走后，她把孩子哄睡了，出来坐在他旁边。
“周明远这人，路子走得真远。从镇上走到县里，现在又要从县里走到村里。”
“他走他的。咱把篱笆扎紧了，他钻不进来。”
“篱笆怎么扎？”
“果园的销路，咱自己攥着。粮行的渠道，咱自己开着。河滩地的炭，咱自己卖着。他要是通过县里硬插，咱就把这些摆到台面上——村里自己干得好好的，凭什么换人？”
她想了想。
“那要是县里非让呢？”
“那就把材料写清楚，让县里自己看。咱不是不配合，是已经有路了。改路要成本，成本谁出？县里要试点，是想让村里增收，不是让村里折腾。”
她点头，没再问。外头风从北边过来，呜呜地吹着屋檐。屋里灶火还亮着，暖融融的。他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他肩上。闺女在炕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声娘，又睡过去了。
材料是赵德贵写的，写了三天。写完拿来给陈春生看，他改了几处，又添了一段——村里现有的销售渠道、合作方、每年的销量和收入。赵德贵誊了一遍，盖上章，送到镇上报到县里。
半个月后，县里回了话。清溪河村进了试点名单。但信里加了一句——县里将派专人到村调研，协调企业与村里对接。
赵德贵拿着信来家里，两个人对着看了一遍。谁也没说话。但都知道，周明远要来了。这回不是偷偷摸摸地来，是带着县里的名义来。
晚上她做了几个菜，把刘三和安叔叫来。刘三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他周明远绕了一圈，还是冲着咱来的。这回还拉上县里做幌子。”
安叔端着酒盅慢慢喝，没吭声。喝完了，把盅放下。
“春生，你记着。他来，不怕。怕的是村里人自己乱了。只要村里人心齐，县里来了也得讲理。”
陈春生点头。
“安叔说得对。材料咱写了，渠道咱有。他来对接，咱接。但他要换人，得村里同意。村里不同意，县里也不能硬来。”
那顿饭吃到月亮升起来。安叔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跟从前一样。
“地是根，人是本。记住这个，谁来都不怕。”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