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来客
周明远来村里那天,是个晴天。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比当年的绿吉普体面了不少。他从车上下来,还是白衬衫,但料子比从前挺括,袖口别着副银扣子。头发梳得齐整,鬓角的白丝染黑了,看着比两年前年轻了些。
他没先去村委,也没去果园,直接到了陈春生家门口。
陈春生正在院里劈柴,闺女蹲在旁边捡木屑玩。听见院门外有动静,抬头一看,周明远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纸袋。他放下斧头,拍了拍手。
“周老板。”
“老陈。不请自来,别见怪。”
“进来坐。”
周明远进了院,把纸袋搁在桌上,说是给孩子的。陈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往她爹身后缩了缩。周明远笑了笑,没凑近,在条凳上坐下了。
她端了茶出来,见了周明远,点了下头,没多话,转身进了屋。陈春生坐下来,两个人对着喝茶。
“听说你开了公司。”
“县里,做农产品贸易。粮、果、炭,都做。”
“生意怎么样?”
“还行。县里市里都有渠道。”
周明远把茶杯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排农具,锄头、铁锹、镰刀,一样样码得整齐。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陈,我今天来,不是绕弯子的。我公司要收果子,量不小。县里几个村的果园我都看了,你们村的果品最好。我想签个长单,五年。价钱比你现在走的渠道高一成。”
陈春生端着茶杯,没急着接话。
“高一成,你赚什么?”
“我走市里,走外地。量大,路子宽。你省事,我也省事。”
“周老板,你的路子我认。但有一样——五年长单,价钱写死了。头一年高一成,往后行情涨了,我不划算。行情跌了,你吃亏。两边都不好。”
周明远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还是那个老陈。行,你说怎么办?”
“一年一签。每年秋天摘果前,看当年的行情定价。高了你按高的收,低了我不怪你。两边都不绑死。”
周明远想了想,点头。
“成。那今年先来一单。你今年的果子,我全收。价钱按县里市价的均价,加一成。”
“可以。但有一条——款到发货。不欠,不拖。”
“行。”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陈穗蹲在地上拿木屑摆图案,她娘站在屋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边。鸡在脚边转来转去,猪在圈里哼了哼。
“老陈。”
“嗯。”
“你这日子,过得踏实。”
陈春生没接话,点了点头。周明远转身上了车,黑色轿车沿着村道开出去,在拐角处不见了。闺女抬头问他:“爹,那是谁?”
“一个熟人。”
“他来干什么?”
“买果子。”
闺女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她的木屑。他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她娘在门口等着,伸手接过去。
“谈成了?”
“成了。今年的果子他收。一年一签。”
“他这人靠得住?”
“靠得住靠不住,看货给钱。不给钱,货不发。”
她点头,抱着闺女进了屋。灶上热着饭,锅里咕嘟咕嘟响。外头日头偏西了,照得院墙根那排锄头亮晃晃的。日子往前走,人来人往,地没变,人没变。
晚上赵德贵来了,听他把事说了。赵德贵抽着烟,想了半天。
“周明远这回是明着来。公司、合同、渠道,都摆到台面上。比从前规矩。”
“他规矩,咱也规矩。他不规矩,咱有别的路。”
赵德贵把烟掐了,站起来。
“行。村里那边我盯着。他要敢耍花样,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德贵走后,她收拾碗筷,他在院里坐了会儿。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坡上果园白蒙蒙一片。果子摘完了,叶子还绿着,在风里轻轻摇。他想起几年前头一回见周明远,在福来茶馆,三只杯子,一壶粗茶。那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本子,半截铅笔。如今地是自己的,果园是自己的,粮行是自己的,闺女在屋里睡得正香。
她出来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你说周明远这回,是真规矩了,还是换了个法子?”
“真规矩假规矩,看后面。但咱不怕。地是根,人是本。根在,本在,谁来都一样。”
她没再问。外头风从坡上过来,带着果子摘完后的叶香。月亮移到了西边,院里的影子短了。明天还有活,得早起。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闺女在炕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又睡过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