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一年
一年过去,果园又挂了一季果。这回量稳了,价钱也稳了。果行那边路子熟了,赵掌柜直接带车来村里拉,不用陈春生再跑县里。刘三带着人从疏果到套袋到采摘,一套活干得顺溜。村里人分了红,多的几百文,少的也有几十文,没人空着手。
河滩地的炭出了第四车。葛掌柜那边传话来,说市里炭价涨了,问村里还有多少。赵德贵跟村民代表碰了头,决定把剩下的全出了。这回是最后一车,挖出来码好,装了满满一卡车。陈春生跟车去了趟市里,见了几个大炭商,价钱比县里还高了两成。回来把账一算,村里每人分了一笔不小的数。
路修到了坡顶。车能直接开到果园门口,摘了果子装车就走。赵德贵说,明年把路再往河滩地那边延一段,以后挖炭运炭都方便。刘三说最好再搭个棚子,摘果的时候婆娘们有个遮阴的地方。赵德贵说行,明年开春就干。
闺女四岁了。会跑会跳会说话,整天跟在陈春生后头,学着拿小锄头刨地。刨不动就蹲在旁边看他干,嘴里问东问西——爹这是什么,爹那是什么。他一边干活一边答,答不上来的就笑。她站在地头看着爷俩,觉得日子像是沉下来了,沉得踏实。
那天陈春生去镇上粮行卖粮,孙掌柜把他让到后头喝茶。聊了几句闲话,孙掌柜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
“周明远在县里开了个公司。”
他端茶的手没动。
“什么公司?”
“农产品贸易。收粮、收果、收炭,什么都做。县里给他批了块地,盖了仓库。听人说生意不小,跟市里几个大粮商都有来往。”
“他跟这边有来往吗?”
“暂时没有。但我听县里粮栈的人说,他问过清溪河这边的行情。果子、粮食、炭,都问了。”
陈春生把茶喝完,没接话。从粮行出来,日头正高。他站在街口,往县里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周明远新开的公司,隔着几十里地。但那个方向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回村后他把话说了。赵德贵听完,沉默了一阵。
“他问咱的行情,是想回来?”
“不一定。但他在县里站稳了,迟早会往这边伸手。县里就那么大,他做农产品贸易,绕不开清溪河。果子、粮、炭,咱村都有。他想收,就得来。”
“那咱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来收,价钱公道就卖。他要压价,咱走别的路。果园的果子有赵掌柜,粮有孙掌柜,炭有葛掌柜。他插不进来。”
赵德贵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松。
晚上她做了几个菜,把刘三和安叔叫来。几个人围着桌子坐,刘三喝了酒,话多。
“周明远那小子,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这回是明着来,开公司,走县里的路。比从前还体面。”
安叔端着酒盅慢慢啜。
“体面是体面。但人没变。他回来,还是冲着地来的。”
陈春生夹了口菜,想了想。
“地是咱的。他冲着地来,也得按规矩来。从前他卡咱,咱挺过来了。这回他有公司有仓库有渠道,咱有果子有粮有炭。他要谈,就谈。他不谈,咱也不求。”
刘三拍了下桌子。
“对。他不谈就不谈。咱自己卖。”
那顿饭吃到月亮升起来。安叔走的时候,拍了拍陈春生的肩。
“春生,你记着一句话。地是根,人是本。只要根在,本在,谁来都不怕。”
他点头。安叔走了,刘三也走了。她收拾碗筷,闺女在炕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他坐在院里,月亮照着院墙根那排农具,锄头、铁锹、镰刀,一样样码得整齐。
她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
“想安叔的话。地是根,人是本。周明远回来,他有人有钱有公司。但咱有地有人有根。他拿不走地,也拿不走人。”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外头风从坡上过来,带着果子的甜香。果园那边的树在月光里静悄悄的,叶子沙沙响。日子往前走,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地还在,人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