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
青云宗后山。
顾千印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按照阵老传授的方法，开始观想内景棋局。
自从那天在阵眼之中初窥棋盘之后，他就一直在尝试用混沌道胎去感应那张无形的棋盘。
起初，什么都感应不到。
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后山风景——枯黄的草木、嶙峋的岩石、远处缭绕的云雾。
但随着他不断将神识沉入识海，那些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草木不再是草木，而是一团团模糊的光点。
岩石不再是岩石，而是一块块暗淡的灰影。
云雾不再是云雾，而是流动的、变幻的……气息。
“还不够……”顾千印眉头微皱。
他始终无法像阵老那样，将整个天地抽象为一张清晰的棋盘。
他能看到的，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风景。
“慢慢来。”他在心中告诫自己。
阵老说过，混沌道胎虽然能承载多重规则碎片，但吞噬和融合需要时间。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断积累，不断尝试，直到有一天能够真正“看清”那张棋盘。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顾师弟！”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顾千印睁开眼睛，看见王虎阳正沿着山路朝这边走来。
依旧是那副豪爽的模样——圆脸、浓眉、咧开的嘴角。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走路带风，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气息。
“王师兄。”顾千印站起身，拱手行礼。
“别那么多礼。”王虎阳走到他面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他在顾千印身旁坐下，从腰间取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来一口？”
“不了。”顾千印摇头，“我还要修炼。”
“修炼也不能这么拼命。”王虎阳嘿嘿一笑，自己仰头灌了一口酒，“年轻人，要懂得享受生活。”
顾千印没有说话。
他看着王虎阳的侧脸，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天的王虎阳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眼神？
或许是气息？
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他自己多心了。
“师弟，你最近在忙什么？”王虎阳随口问道。
“修炼。”顾千印说，“阵老让我每天观想内景棋局。”
“内景棋局？”王虎阳眼睛一亮，“阵老开始教你奇门之术了？”
“嗯。”
“那可太好了！”王虎阳兴奋地一拍大腿，“阵老的奇门之术可是天元界一绝！你要是能学到他老人家的真传，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借师兄吉言。”顾千印淡淡道。
王虎阳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师弟，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
“有吗？”
“有。”王虎阳说，“整天就知道修炼修炼修炼，一点年轻人的活力都没有。像你这个年纪，应该多出去走走，结交一些朋友，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顾千印微微一愣。
“对啊。”王虎阳眨眨眼，“你知道吗？最近宗门里有个大消息，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消息？”
“青云秘境要开了。”
青云秘境？
顾千印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青云秘境是青云宗的一处历练场所，据说里面藏有上古时期遗留的机缘。
每隔三年，宗门都会组织一批炼气期弟子进入秘境探险，寻找宝物和传承。
“听说这次秘境开启，是十年一遇的大机缘。”王虎阳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里面有上古修士的洞府，有珍稀灵药，还有各种强大妖兽的内丹。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得到一整套传承！”
“宗门已经发出公告，选拔炼气期弟子进入秘境。”他继续说道，“要求是修为在炼气五层以上，年龄不超过三十岁。我已经报名了。”
“你想不想去？”
顾千印沉默了。
他现在的修为是炼气四层，距离五层还差一点。
但如果抓紧时间修炼，应该能在秘境开启之前突破。
更重要的是……
秘境探险，对他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他需要变强，需要获取更多的资源。
而秘境中，或许就藏着他需要的东西。
“师弟，你考虑一下。”王虎阳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帮你报名。我们一起进去，也好有个照应。”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有师兄在，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千印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王虎阳……
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回到杂役院后，顾千印将这件事告诉了阿福。
“王虎阳师兄？”阿福挠了挠头，“他人挺好的啊。上次你被李寒欺负的时候，他还帮你说過话呢。”
“是吗？”顾千印若有所思。
“对啊。”阿福说，“王师兄在外门弟子中口碑很好，为人仗义，乐于助人。很多师弟师妹都受过他的帮助。”
“而且他修为也很高，炼气八层，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筑基了。”
顾千印没有说话。
他知道阿福说的是事实。
王虎阳在宗门里的名声确实不错。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完全放下戒心。
或许是獬豸灵影的本能？
又或许只是他太过敏感？
“对了，千印哥。”阿福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想进青云秘境？”
“嗯。”
“那可得小心啊。”阿福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听说秘境里很危险，每年都有人进去出不来。”
“上次开启的时候，有个师兄在里面遇到了一头三阶妖兽，直接被撕成了碎片……”
三阶妖兽。
顾千印眉头微皱。
三阶妖兽相当于筑基期的修士，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不是对手。
但秘境中机缘与危险并存。
如果因为害怕就退缩，那他永远也无法变强。
“放心。”他说，“我会小心的。”
当晚，顾千印在破旧的小屋中打坐修炼。
三才聚灵阵缓缓运转，将周围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
他运转玄宇宙观想法，开始观想存在之树。
混沌道胎在他的丹田深处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正在萌芽的种子，贪婪地吸收着涌入体内的灵气。
一丝丝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微微扩张，丹田中的灵气储量缓缓增加。
“炼气四层巅峰……”
他感受到自己的修为正在逼近五层的门槛。
只要再努努力，应该就能突破。
但他不敢操之过急。
阵老说过，混沌道胎的修炼需要稳扎稳打，根基不稳会留下隐患。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沉浸在修炼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有人在看他。
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上，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小屋。
那黑影穿着一身夜行衣，面容被黑布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像是一头正在狩猎的野兽。
顾千印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将神识探出去，试图感知那黑影的气息。
但就在神识即将触及对方的瞬间，那黑影忽然动了。
一道残影掠过，那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
速度之快，快得顾千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
顾千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眉头紧锁。
那是谁？
是玄清道人派来监视他的？
还是归墟的人？
又或者……是王虎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王虎阳今天的热情，太过刻意了。
他为什么要主动接近自己？
为什么要提议一起去秘境？
他到底想做什么？
顾千印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识海。
獬豸的虚影盘踞在识海深处，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你感觉到了吗？”顾千印在心中问道。
獬豸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危险……”
一道模糊的信息传入顾千印的脑海。
“就在身边……”
“信任的人……”
“藏着刀……”
顾千印的心沉到了谷底。
信任的人，藏着刀。
是王虎阳吗？
翌日清晨。
顾千印早早来到剑冢。
楚云已经等在那里了。
“师父。”他拱手行礼。
“怎么了？”楚云看了他一眼，“你的气息有些不稳，昨晚没睡好？”
“弟子有一事想请教。”顾千印说。
“说。”
“师父可知道……王虎阳此人？”
楚云的眼神微微一变。
“为何突然问起他？”
顾千印将昨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王虎阳的主动接近、提议一起去秘境、还有昨晚那个神秘的黑影。
楚云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王虎阳是外门弟子中的翘楚，为人豪爽，修为不低，在宗门里确实有不错的名声。”
“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你为什么会怀疑他？”
顾千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弟子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的热情太过刻意了。”
楚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的直觉不错。”
“什么意思？”
“王虎阳这个人……”楚云的声音变得低沉，“确实有问题。”
顾千印心中一震。
“师父知道些什么？”
楚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偃月门吗？”
偃月门？
顾千印摇了摇头。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偃月门是一个杀手宗门。”楚云说，“他们专门替人杀人，手段毒辣，在天元界臭名昭著。”
“更重要的是……偃月门与归墟有勾结。”
“归墟？”
“对。”楚云点头，“偃月门的门主名叫厉战天，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他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杀手宗门的首领，一直想要攀上归墟的高枝。”
“而归墟也乐得有一个这样的爪牙，帮他们在暗中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比如……搜罗特殊体质的弟子。”
顾千印的瞳孔猛地一缩。
搜罗特殊体质的弟子……
这与玄清道人说的那则消息一模一样！
“天元界修真盟传来的消息，说有一股神秘势力在暗中搜罗拥有特殊体质或灵影的弟子。”楚云说，“那个神秘势力，就是偃月门。”
“他们在各宗门安插细作，监视那些有特殊体质的弟子。一旦发现目标，就会向宗门汇报。”
“然后呢？”
“然后……那些弟子就会莫名其妙地失踪。”楚云的声音变得冰冷，“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
“直到最近，才有人发现，那些失踪的弟子，都与偃月门有关。”
顾千印的手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王虎阳那张笑嘻嘻的脸。
想起他热情地拍着自己的肩膀，说“有师兄在，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想起他说“我们一起去秘境，好有个照应”。
原来……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你怀疑王虎阳是偃月门的细作？”他问道。
“我没有证据。”楚云摇头，“但他的来历确实有些可疑。”
“王虎阳五年前加入青云宗，据说是从世俗中来的孤儿，没有任何背景。加入宗门后，他一直表现得很低调，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怨。”
“但三年前，他突然变了。”
“变了？”
“对。”楚云说，“他开始主动结交那些有特殊体质的弟子，热情地与他们套近乎，带他们出去历练。”
“那些被他结交的弟子，有的后来离开了宗门，有的失踪了，还有的……再也没有人见过。”
“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这件事一直被搁置着。”
顾千印沉默了。
原来如此。
王虎阳的热心，从来都不是真心。
他只是一个猎人，而那些被他“热心”对待的师弟师妹，都是他的猎物。
“师父……”他抬起头，“我应该怎么做？”
楚云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可以选择远离他，从此不再与他有任何接触。”
“也可以选择将计就计，顺着他的计划走下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选哪个？”
顾千印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废剑在烂剑峰下艰难求生。
这双手，曾经在獬豸石像前觉醒灵影。
这双手，曾经手刃三个魔道散修，吐了整整一夜。
如今，这双手握着的筹码，还太少了。
他需要变强。
而变强，需要机缘。
秘境中的机缘。
如果王虎阳真的是偃月门的细作，那他接近自己肯定有目的。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看看这只藏在暗处的狐狸，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我选择后者。”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将计就计。”
楚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顾千印。
“这是老夫的一道剑气。”他说，“关键时刻，可以救你一命。”
“但只能用一次。”
“用完之后，老夫就无法感应到你的位置了。”
顾千印接过玉符，郑重地收入怀中。
“多谢师父。”
“去吧。”楚云转身望向远处的山峦，“小心行事，别让老夫失望。”
接下来的几天，顾千印开始加紧修炼。
他要在秘境开启之前，突破到炼气五层。
白天，他跟着楚云练剑，学习拔剑式的精要。
晚上，他跟着阵老学阵，观摩内景棋盘的奥妙。
同时，他还在暗中修炼神农不死经，试图将药力融入自己的修炼之中。
三重修炼，压力巨大。
但顾千印咬牙坚持着。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如果不能在秘境中获取机缘，等待他的就是被王虎阳背后的势力收割。
时间一天天过去。
终于，在秘境开启的前三天，顾千印成功突破到了炼气五层。
丹田中的灵气储量翻了一倍，经脉也变得更加宽阔坚韧。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有了质的飞跃。
“突破了？”楚云看着神采奕奕的顾千印，点了点头，“不错，进度比我预想的要快。”
“都是师父教导得好。”顾千印说。
“少拍马屁。”楚云嘴角微微一勾，“明天就是秘境开启的日子。记住老夫的话——小心王虎阳，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秘境最深处，藏着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老夫也不知道。”楚云摇头，“但每次秘境开启，最深处都会传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有人说是上古修士的残魂在低语，也有人说是某种召唤。”
“无论是什么，你都要小心。”
“如果感觉到任何异常，立刻撤退，不要逞强。”
顾千印点头：“弟子明白。”
翌日清晨。
青云宗山门广场。
数十名弟子聚集在这里，等待着秘境的开启。
顾千印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四周。
他看到了王虎阳。
王虎阳正站在人群最前方，与几个相熟的师弟有说有笑。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看起来意气风发。
感受到顾千印的目光，王虎阳转过头，朝他咧嘴一笑。
“师弟！这边！”
顾千印走过去。
“师弟，你来了！”王虎阳热情地拉过他的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要一起进秘境的同门。”
他指着身边的几个人说：“这位是张铁柱，炼气七层；这位是李明月，炼气六层；这位是赵小刀，炼气五层……”
顾千印一一拱手行礼。
那几人也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有好奇的，有忌惮的，也有冷淡的。
顾千印知道，这是因为他的身份。
獬豸灵影的宿主，阵老的记名弟子——这两个身份，足以让任何人对他刮目相看。
“行了，差不多该集合了。”王虎阳拍了拍手，“待会儿掌门会亲自送我们进入秘境，大家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诸位弟子。”
众人抬头，只见玄清道人正站在高台之上，俯视着他们。
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依旧是那一身素白道袍。
但顾千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就是归墟的人。
整个青云宗的实际掌控者。
“在进入秘境之前，本座有几句话要说。”玄清道人缓缓开口，“青云秘境是我青云宗的立宗之本，里面藏有无数机缘，但也同样危险重重。”
“往年进入秘境的弟子，十人中总有一两个出不来。”
“所以，你们务必要小心行事，互相照应，不要单独行动。”
“遇到危险，能退则退，不要逞强。”
“记住，活着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顾千印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顾千印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像是被一头饿狼盯上的羔羊。
但下一秒，玄清道人已经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出发吧。”他挥了挥手，“祝你们满载而归。”
一道金光从高台上射出，落在广场中央的空地上。
金光涌动，逐渐形成一道巨大的光门。
那光门足有三丈高，门内是一片朦胧的白雾，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这就是秘境入口。”王虎阳对顾千印说，“进去之后会被随机传送到秘境各处。我们约好，三天后在秘境中央的'青云殿'汇合。”
“到时候，大家把各自的收获拿出来分享，互相交换所需的东西。”
“记住，不要落单，不要深入秘境深处。”
“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就捏碎这块玉符，它会把你们传送出来。”
他将一块玉符塞入顾千印手中。
顾千印接过玉符，点了点头。
“走吧。”王虎阳第一个踏入光门，消失在白雾之中。
其他弟子紧随其后。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也迈步走了进去。
白雾将他吞没。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陌生的森林之中。
四周是高大的古树，遮天蔽日。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味。
“这就是青云秘境？”
顾千印环顾四周，神识探出，试图感知周围的环境。
很快，他就发现了几件有趣的事。
第一，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外界高出至少三倍。
第二，森林中隐约有妖兽的气息。
第三……
他看向某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在跟踪他。
距离大约三百丈，正在缓缓靠近。
顾千印没有声张，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好啊。
让他看看，是谁在暗中跟踪他。
是王虎阳的人？
还是其他什么势力？
无论如何，他已经有准备了。
师父给的剑气玉符，就在他的怀里。
如果对方真的敢动手……
他不介意让对方知道，獬豸灵影的宿主，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