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寒露已过。
青云山脉的清晨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给整片山林披上了一件轻纱。
露水凝结在枯黄的草叶上，在晨曦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顾千印背着竹篓，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朝青云山脉深处走去。
这是孙百草给他布置的任务——去"青鸾谷"采一味名为"九叶青芝"的灵药。
"这种药只生长在青鸾谷的悬崖峭壁上，"孙百草说这话时难得地严肃，"采摘的时候千万小心，摔下去可没人救你。"
顾千印当时只是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比起在烂剑峰捡废剑时的凶险，采药这点活儿实在算不了什么。
更何况，自从来阵老收他为徒后，他在宗门里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虽然明面上还是个杂役，可暗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他的"奇遇"了。
獬豸灵影的宿主，阵老的记名弟子——这两个身份，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顾千印却不太在意这些。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天阵老对他说的话。
归墟的种子。
就在他体内。
每每想到这个，他的胸口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压抑感。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仿佛他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空无一人。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试图驱散心中的阴霾。
别想了。
想太多也没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变强。
只有变强，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只有变强，才能不再被任何人摆布。
青鸾谷在青云山脉的深处，距离杂役院足有二十多里山路。
顾千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才终于看见那道传说中"青鸾展翅"形状的山谷入口。
山谷两侧的山峰陡峭如削，中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中长满了各种珍稀的灵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可顾千印没有急着进去。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谷口处，有一座破旧的小庙。
那庙很小，只有普通屋子大小，墙壁斑驳，屋顶漏风，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迹。
庙前杂草丛生，香炉倾倒，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
可就是这样一座破庙，却让顾千印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他的獬豸灵影，在轻轻躁动。
不是那种感应到罪孽的躁动，而是一种……敬畏？
"这庙里，供的是什么神？"他喃喃道。
带着疑惑，他慢慢走向那座小庙。
走近了才发现，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有人在里面。
顾千印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退却。
他轻轻推开庙门，朝里面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庙里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看起来像人的"东西"。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袍，盘腿坐在一尊破旧的神像前。
他的背脊微微佝偻，脸上皱纹密布，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农。
可当他抬起头，看向门口时，顾千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深邃得像是两口古井，又明亮得像是两轮骄阳。瞳孔中仿佛蕴含着日月星辰，仿佛藏着一整个世界。
只是一眼，顾千印就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伪装，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小娃娃，进来吧。"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磁性，"站在门口干什么？"
顾千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迈了一步。
他想停下，却停不下来。
就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老者的眼中延伸出来，牵着他的身体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了老者面前，然后——
"扑通。"
他的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是身体自己跪的。
"哟，还有这反应？"老者嘿嘿一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胆子不小，敢闯老夫的歇脚处。"
那只手拍在他头上的瞬间，顾千印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动了。
他连忙爬起来，警惕地看着老者。
"你……你是谁？"
"我是谁？"老者歪着头想了想，"你可以叫我胡三太爷。"
"胡三太爷？"顾千印一愣。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没听过？"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那胡家，你总该听过吧？"
胡家。
顾千印的心猛地一跳。
胡家，出马仙五大家族之一！
他当然知道出马仙。
那是一种古老的修炼体系——人族与灵界的"仙家"建立世代共生契约。
人族提供香火供奉，仙家则庇护人族平安。
而出马仙的"仙家"有很多种，按照"胡黄白柳灰"分为五大姓氏。
胡家，是五大家族之首。
据说胡家的老祖宗是一位修炼了上万年的老狐狸，法力无边，是整个出马仙体系的总掌坛。
而眼前这个老者，竟然自称"胡三太爷"……
"您……您是胡家的那位……"顾千印的声音有些颤抖。
"哟，还有点见识。"老者嘿嘿一笑，"不错，老夫就是胡家现任家主，胡三太爷。"
顾千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胡家现任家主！
出马仙总掌坛！
这位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青云山脉这种地方？
而且，还在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里歇脚？
"别用那种眼神看老夫。"老者——胡三太爷摆摆手，"老夫只是出来走走，顺便看看这世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没想到，还真有缘分，遇见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顾千印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獬豸的宿主，混沌道胎，还有……归墟的种子。"他喃喃道，"有意思，有意思。"
顾千印浑身一震。
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秘密！
"前辈，您……"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被胡三太爷打断了。
"别急。"老者慢悠悠地说，"老夫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得好了，老夫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保命的东西。"胡三太爷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身上那颗种子，迟早会发芽的。到时候，你需要帮手。"
"老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成为胡家的出马弟子。"
"但前提是——"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你得让老夫看看，你的心性配不配。"
胡三太爷的问题很简单。
"你觉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顾千印沉默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得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用想太多。"胡三太爷看出了他的犹豫，"随便说，说你心里真正想的。"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
"我……我觉得，善恶不是固定的。"
"哦？"胡三太爷眉毛一挑。
"同样的事，对不同的人来说，可能既是善也是恶。"顾千印缓缓说道，"比如杀人，对被杀的人来说，那个杀人的人就是恶人。可对被杀者的仇人来说，那个杀人的人就是恩人。"
"所以我觉得，善恶不是看行为，而是看本心。"
"做一件事的时候，你的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害人还是救人，这才是判断善恶的标准。"
胡三太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是，"顾千印继续说道，"本心这种东西，也会骗人。"
"有些人做坏事的时候，会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觉得自己是在行善，是在替天行道。"
"可实际上，他们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欲望。"
"这种人，比明明白白做坏事的人更可恶。"
"因为他们连承认自己恶的勇气都没有。"
说完这番话，顾千印抬起头，直视胡三太爷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
"有意思。"老者点了点头，"你这娃娃，看得比大多数人都透彻。"
"那我再问你——"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信任的人，其实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做？"
顾千印愣住了。
最信任的人，一直在骗他……
他想起了楚云。
想起了孙百草。
想起了阵老。
还有……母亲。
母亲留下玄宇宙观想法的时候，有没有骗他？
楚云收他为徒的时候，有没有隐瞒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我会先问为什么。"他缓缓开口。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骗我。"顾千印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有他的理由，如果他的理由是为了保护我，或者保护别人——"
"我会原谅他。"
"但如果他的理由只是为了利用我——"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会让他后悔。"
胡三太爷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震得整座小庙都在颤抖。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自诩正义的伪君子，也见过满手鲜血的真小人。"
"像你这样的娃娃，还是第一次见。"
他站起身，走到顾千印面前。
老者很高，高得有些不真实。当他站在顾千印面前时，像是一座山，像是一片海。
"你的心性，老夫认可了。"
他伸出手，枯瘦的指尖在顾千印的眉心轻轻一点。
顾千印只觉得眉心一凉，然后——
他看见了。
无数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他看见了胡家世代守护人族的辉煌历史。
他看见了无数出马弟子与仙家并肩作战的感人瞬间。
他看见了胡三太爷当年如何从一个无名小妖，一步步修炼成为出马仙总掌坛的传奇经历。
他还看见了——
一个巨大的狐狸虚影，正盘踞在胡三太爷身后。
那虚影足有十丈高，九条尾巴在身后飘舞，一双眼睛像是两轮明月，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顾千印喃喃道。
"老夫的本相。"胡三太爷淡淡道，"九尾天狐。"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万年前，老夫渡天劫的时候，差点陨落。是人族的一户农家救了老夫。"
"从那以后，老夫就立下誓言，胡家世代守护人族，与人族共生共荣。"
"这就是出马仙的由来。"
他收回手，那双深邃的眼睛落在顾千印身上。
"你愿意成为胡家的出马弟子吗？"
顾千印沉默了一会儿。
"成为出马弟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以借用胡家的力量。"胡三太爷说，"危急时刻，你可以请胡家仙家附体，短时间内获得强大的战力。"
"但同时，你也必须承担相应的义务。"
"什么义务？"
"守护。"胡三太爷说，"守护那些需要守护的人，守护人族与仙家之间的契约。"
"如果有一天，人族与仙家之间起了冲突，你要站在中间，不偏不倚，维护平衡。"
"你能做到吗？"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受过的苦，想起了那些被人欺凌的日子。
他想起了李寒，想起了张恒，想起了那些看不起他的人。
他也想起了楚云，想起了孙百草，想起了那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他的人。
"能。"他说。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好。"
胡三太爷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老夫再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顾千印。
"这是什么？"顾千印接过布包，发现里面是三根细细的香。
"三炷香。"胡三太爷说，"点燃之后，可以召唤老夫前来助阵。"
"但只能用三次。"
"三次之后，香火燃尽，老夫也帮不了你了。"
顾千印看着手中的三炷香，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保命的东西。
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前辈……"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别叫前辈。"胡三太爷摆摆手，"既然你已是胡家出马弟子，叫老夫一声太爷爷也不为过。"
"太爷爷？"顾千印愣了一下。
"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顾千印连忙摇头。
"那就叫吧。"胡三太爷嘿嘿一笑，"老夫等着呢。"
顾千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
"太爷爷。"
"哎！"胡三太爷应了一声，笑得像个老顽童，"乖孙子！"
"以后在青云宗，谁敢欺负你，就报老夫的名号！"
"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胡三太爷的孙子！"
从山神庙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顾千印背着竹篓，沿着小路朝青鸾谷走去，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的经历。
胡三太爷。
出马仙总掌坛。
他竟然成了胡家的出马弟子。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不真实。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三炷香，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
这三炷香，就是三条命。
关键时刻，足以救他于水火。
"多谢太爷爷。"他低声说，虽然知道老者已经听不见了。
走进青鸾谷，他开始寻找孙百草说的"九叶青芝"。
这种灵药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采摘难度极大。可对于现在的顾千印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的修为虽然只有炼气三层，可混沌道胎的感知力远超常人。很快，他就找到了一株生长在崖壁缝隙中的九叶青芝。
采摘的过程很顺利。
当他从悬崖上爬下来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山谷。
"该回去了。"他自言自语道。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在山谷的另一侧，有一道淡淡的雾气正在升腾。
那雾气很奇怪，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紫色，像是被什么染过一样。
更奇怪的是，当那雾气升腾起来时，顾千印的獬豸灵影忽然剧烈地躁动起来。
"这是……"
他眯起眼睛，朝那道雾气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在紫雾之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那身影很高大，足有两丈高，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看不清面容。
可就在顾千印看向它的瞬间，它也转过头来，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顾千印只觉得浑身一寒，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那不是普通的恐惧。
那是……死亡的气息。
下一瞬，那身影忽然消散，化作一缕紫烟，消失在了山谷深处。
"等等——"
顾千印下意识迈步想要追过去，可刚跑出两步就停了下来。
不对。
那道身影，不是在逃跑。
是在……消失。
就仿佛它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一样。
"那是什么……"他喃喃道。
獬豸灵影还在躁动，可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道身影，和归墟有关系吗？
护山大阵的裂缝，和它有关系吗？
还有——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青鸾谷？
为什么要出现在他面前？
他想不通。
可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那么简单。
"算了，先回去再说。"他摇摇头，转身朝来路走去。
不管那是什么，他现在还太弱，查不出什么。
只有变强，才能解开这些谜团。
只有变强，才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那道影子的尽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孙百草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看见顾千印回来，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九叶青芝采到了吗？"
"采到了。"顾千印从竹篓里取出那株灵药，递给孙百草。
孙百草接过灵药，仔细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是上品。"他将灵药收好，又看了顾千印一眼，"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顾千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天的遭遇说了出来。
他告诉了孙百草自己在山神庙遇见胡三太爷的事，也告诉了孙百草自己在青鸾谷看见的那道诡异身影。
当然，关于"归墟种子"的事，他没有说。
那是阵老告诉他的秘密，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孙百草听完，眉头紧紧皱起。
"胡三太爷亲自收你做出马弟子？"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惊讶，"这可是大机缘啊。"
"还有那道紫雾中的身影……"孙百草沉吟片刻，"青鸾谷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东西。"
"前辈，您知道那是什么吗？"顾千印问。
"不知道。"孙百草摇头，"但我有一种预感——"
他看着顾千印，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
"青云宗要出大事了。"
顾千印的心沉了下去。
他早就有了这种感觉。
从护山大阵出现裂缝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现在胡三太爷的出现，那道诡异身影的出现，都在印证他的预感。
"不管发生什么，"孙百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活下去。"孙百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发生什么，先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顾千印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孙百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这孩子，和你娘一样，都是劳碌命。"他叹了口气，"希望你的命，也和她一样硬。"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药房，没有再说什么。
顾千印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不管发生什么，至少还有人关心他。
至少还有人在默默守护他。
"谢谢您，孙爷爷。"他低声说。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几分深秋的寒意。
顾千印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转身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明天，还有修炼要做。
后天，还要继续跟着楚云和阵老学习。
他不能停下。
因为身后，有太多人在看着他。
因为前方，还有太多的谜团等待解开。
他必须变强。
必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