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清账
月底那天,周明远来了。带了三个人,一个账房,一个伙计,还有一个是镇上的文书,姓周,就是先前查账那个快退休的老头。赵德贵把村委的门开着,桌子摆好,茶沏上,等他们来。
陈春生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下了。白衬衫还是白的,但领口洗得有些发毛。他面前摊着几本册子,账房在旁边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赵德贵把村里的册子也摊开,两边对账。渠、树苗、肥料、药、套袋,一样一样过。周明远那边出的是五年来的投入账,村里这边出的是五年的用工和收益账。两本账对到晌午,大致对上了。
账房把结果写在一张纸上,推过来。赵德贵看了,递给陈春生。他看了,点头。
“渠的投入,按合同归村里。树苗和肥料,周老板出的钱,村里认账,按折价退给他。人工和药钱,各半。这是大头。细的按册子走。”
周明远端着茶喝了一口,没说话。账房把数算清楚了,两边签了字。周明远从怀里摸出个章,蘸了印泥,在纸上按了。赵德贵也按了。陈春生在旁边看着,没按。
“春生不签?”周明远抬头看他。
“我不是村委的人,不签。签的是村长。”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把册子合上,站起来。
“清了。”
“清了。”
周明远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那几张旧桌子,那面墙上贴着村里的公示,红纸黑字,一张挨一张。
“老陈。”
“嗯。”
“你这个人,要是生在镇上,比我强。”
陈春生没接话。周明远笑了笑,转身走了。那笑里头有点什么,说不上来。白衬衫在门口晃了一下,不见了。账房和伙计跟着走了。老周文书落在最后,收拾桌上的册子。走的时候跟赵德贵点了点头,忽然说了句。
“赵村长,周家粮行那边,最近在找人接手。”
赵德贵一愣。
“接手?”
“周明远把粮行盘出去了。上个月签的合同,这个月底交铺子。”
老周文书说完就走了。赵德贵站在门口,半天没动。陈春生走过来,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他把粮行卖了?”
“卖了。”
“那他去哪?”
“不知道。但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陈春生没接话。两个人站在祠堂门口,日头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村道上有人赶着牛回来,牛铃叮叮当当响。远处坡上的果园,果子摘完了,叶子还绿着,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晚上回家,她把饭菜端上来。闺女坐在小板凳上,拿勺子敲碗,被她拍了下手,老实了。他把周明远卖了粮行的事说了。她听完,夹了口菜,慢慢嚼。
“他把粮行卖了,说明他认了?”
“不一定是认了。可能是换路子。粮行在镇上,他做了这么多年,路子熟。卖掉了,可能是要去别处。”
“别处?”
“县里,或者市里。这个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困死。”
她想了想。
“那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但咱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他来不来都一样。”
她点头,给闺女碗里添了勺菜。小东西拿勺子扒拉饭,吃得满脸都是。她拿手帕给她擦,擦了两下,小东西扭来扭去不让擦。陈春生看着娘俩闹,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
那天夜里闺女睡了,两个人坐在院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地上白晃晃的。鸡在窝里咕咕叫了两声,猪在圈里哼了哼。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
“你说咱这日子,算不算稳了?”
“稳了。”
“藏呢?”
“藏什么?”
“你从前说的。稳、藏、安全。藏锋守拙。你藏了没有?”
他想了想。
“没藏。该出手的时候出了。但没浪。”
“安全呢?”
“地在,人在,闺女在。安全。”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外头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黑黢黢的,安安静静。日子往前走,地还在,人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