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让开!杂役别挡道!"
一声粗暴的呵斥从身后传来,顾千印连忙侧身贴向山路边的岩壁。他的背篓险些剐蹭到突出的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三名穿着青色长袍的内门弟子从他身旁走过,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领头的是个圆脸胖子,腰间挂着一枚刻着"剑"字的玉牌——那是青云宗内门弟子的身份标识。
内门弟子的衣袍用的是上等丝绸,袖口镶着银线,走起路来飘飘荡荡,仙气十足。
其中一人的袖口擦过顾千印的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尘痕迹。
"什么东西,一股子铁锈味。"
那弟子嫌弃地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千印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紧紧攥住背篓的绳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种情况,他早就习惯了。
他叫顾千印,今年十六岁,是青云宗最底层的杂役。
说是杂役,其实连杂役都不如。真正的杂役好歹有个正经活计,打扫殿堂、端茶倒水、劈柴挑水,至少还有个盼头。
表现好的,三五年后还能晋升为外门弟子,有机会接触真正的修炼功法。
而他这个"杂役",每天的工作只有一个——
在烂剑峰下捡废剑。
青云宗是整个天元界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弟子数以万计。
山门坐落在天元界最高的青冥山脉之上,峰峦叠翠,云雾缭绕,亭台楼阁隐没在云海之间,宛如仙境。
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住在山脚下的杂役院,那是一排低矮破旧的茅屋,屋顶漏雨,墙壁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和他同住的还有十几个杂役,都是些老弱病残,或者像他一样"天赋异禀"的废物。
没人看得起他们。
内门弟子把他们当空气,外门弟子把他们当牲畜,就连杂役院的管事,也从来不把他们当人看。
他不是没想过离开。
可离开青云宗,他能去哪里?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除了捡剑,他什么都不会。
更何况,他身上还带着母亲留给他的玉佩,那是唯一能证明他"曾经有人要过"的证据。
他不想放弃。
他不想认命。
他不想一辈子当个捡废剑的杂役。
他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他想变强。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心底燃烧了三年,从未熄灭。
"千印,发什么呆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千印回过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朝他走来。
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走几步路就要喘口气。
这是孙百草,杂役院的管事,也是唯一一个对他还算和善的人。
"孙爷爷。"顾千印低下头,"没什么,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想那么多,头发都要愁白了。"孙百草走到他身边,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打量了一番,"昨天又没睡好?眼睛都是红的。"
"没事,就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记不太清了......就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千印没有说实话。那个梦他已经做了十几年,每次都是一样的场景——血红色的天空,满地的废墟,还有那个永远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说出来也没人信。
孙百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拿着,中午记得吃饭。别仗着年轻就糟蹋身体,等老了有你受的。"
油纸包里是两个杂粮馒头,还带着余温。顾千印愣了一下,接过来,有些不知所措。
"孙爷爷,我......"
"别磨蹭了,快去干活吧。今天监工查得严,迟到了又要挨鞭子。"
孙百草摆了摆手,慢悠悠地往回走了。
顾千印看着手里的馒头,喉咙有些发紧。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虽然不多。
烂剑峰到了。
顾千印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由废剑堆成的"小山"。
说是小山,其实足有几十丈高,密密麻麻的断剑残刃斜插在土堆里,像一排排生锈的牙齿,在阳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废剑堆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腐朽的霉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怨气——那是历代弟子丢弃废剑时留下的怨念,日积月累,已经凝成了实质。
据说这座"剑山"下面,埋着三千年来无数废剑的残魂。
有些剑生前是名动天下的大修士佩剑,有些是初入门弟子的第一把剑,还有些干脆就是被淘汰的试验品。
不管生前如何,死了都一样。
断了、锈了、废了,然后被扔到这里,等待回炉重炼的那一天。
顾千印不是没想过,万一自己也变成其中的一员,会是什么感觉。
大概不会比现在更糟吧。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废剑堆比想象中更难走。每一块碎片都像是一只沉睡的野兽,稍有不慎就会惊醒它们的"残魂"。
那些残存的剑意像是看不见的针,扎在他的神魂上,隐隐作痛。
他的神识本就弱得可怜,每次被这些剑意侵蚀,都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脑袋,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他不能退。
退了就完不成今天的任务,完不成任务就没饭吃。
没饭吃就得饿肚子,饿肚子就更没力气修炼,更没力气修炼就更加追不上别人......
这是个死循环。
他不想死在这个循环里。
"嘶——"
一块锋利的断刃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顾千印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胡乱缠了几圈。
伤口不深,不至于伤筋动骨,但疼是真的疼。
他没吭声,继续往上爬。
这种小伤,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三年下来,他身上的疤痕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爬到了半山腰。
从这里望下去,能看见整个杂役院的全貌。低矮的茅屋像一排火柴盒,稀稀拉拉地挤在山脚下。
几个灰袍的杂役正在院子里劈柴,还有几个在挑水,来来回回,像蚂蚁一样忙碌。
再往远处,是青云宗的主峰。
青冥峰高耸入云,峰顶终年笼罩在云雾之中,隐约能看见金碧辉煌的宫殿轮廓。
那是掌门和长老们居住的地方,也是整个青云宗的核心。
据说每逢大典,青冥峰上就会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无数弟子御剑飞行,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时候的青云宗,才是真正的仙家气象。
可他从来没资格上去。
内门弟子以上才能踏入青冥峰,杂役?连山门都进不去。
"废物就是废物,连爬个山都这么慢。"
一个嘲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千印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袍的青年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铁剑,正斜着眼睛看他。
那是李寒,杂役院的一个"老人",比顾千印早来两年,如今已经是炼气三层,在杂役中算是"高手"了。
"我听人说,你今天又被张管事骂了?"李寒走近几步,把铁剑往肩上一扛,"废物就是废物,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你说你,修炼了三年还是炼气一层,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顾千印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捡剑。
他不惹事,但他也不怕事。只是现在不是惹麻烦的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怎么?不说话?装哑巴?"李寒不依不饶,"我告诉你,顾千印,这烂剑峰是我罩着的地盘。你在这里捡剑,就得给我交保护费。"
"什么保护费?"顾千印抬起头。
"把你今天捡的剑分我一半。"李寒嘿嘿一笑,"不然的话......"
他扬了扬手里的铁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顾千印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保护费?
他每天累死累活捡的剑,凭什么分你一半?
"不给。"他站起身,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说什么?"李寒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给。"
顾千印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剑是我捡的,每一块都浸透了我的血。你凭什么要分一半?"
"凭什么?"李寒冷笑一声,"凭这个!"
他猛地挥剑朝顾千印砍来。
剑势凌厉,带着呼啸的风声。顾千印下意识往旁边一闪,铁剑从他耳边擦过,削掉了几根头发。
"哟,还挺灵活。"李寒收回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来!"
他再次举剑,这一次瞄准的是顾千印的腿。他要砍断顾千印的脚筋,让这个"废物"再也爬不了这座烂剑峰。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脚下一软。
废剑堆忽然塌陷了一角,李寒一个踉跄,整个人滚了下去。
"哎哟!"
他滚了七八丈远,最后一头栽进了剑堆里,满脸是血。
"你——"李寒挣扎着爬起来,指着顾千印,"你故意的!"
顾千印没有说话。
他确实没动。
是这堆废剑自己塌的。
大概是这堆废剑,也看不过去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爬。
"顾千印!你给我等着!"身后传来李寒疯狂的咆哮,"我不会放过你的!!"
顾千印没有回头。
不值得。
爬到半山腰偏上一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有东西在发光。
在那一堆灰扑扑的废剑中间,有一小片区域泛着淡淡的青光。那光芒很微弱,若不是他眼力好,根本发现不了。
在这堆充满怨气和死气的废剑中间,这道青光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扒开几块锈迹斑斑的断剑残片,他从土里挖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枚玉佩。
玉佩巴掌大小,呈圆形,中间镂空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玉质温润,通体青白,隐隐有流光在表面浮动。
虽然埋在这堆废剑里多年,却一点锈迹都没有,反而越发光亮。
顾千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玉佩......
他有印象。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记得有人把一枚玉佩挂在他脖子上,告诉他这是他娘留给他的,让他好好保管,等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后来他被送进青云宗,成了杂役。那枚玉佩就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离身。
可现在手里这枚......
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玉佩还在,贴着皮肤,隐隐有些温热。
那手里这枚......
哪来的?
为什么会在烂剑峰下面?
难道......
还没等他想明白,他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触碰到了玉佩的表面。
一股温热的气流就从玉佩中涌出,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了身体。
"唔......"
顾千印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那股气流像是一道暖流,从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最后在他的心脏位置盘旋打转。
紧接着,他感觉胸口的那枚玉佩也开始发热了。
两枚玉佩......
遥相呼应?
热。
很热。
热得发烫。
两道气流在体内交汇、碰撞、融合,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血管里疯狂奔涌。
"怎么回事?!"
他想要松手,可手却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根本甩不开。
就在这时,脚下的废剑堆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想要跳开,可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脚下的废剑开始剧烈颤抖,一柄接一柄地飞了起来,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剑阵。
那些残破的剑身上,锈迹斑斑的表面忽然剥落,露出底下银亮如新的剑身。
一道道光芒从剑身上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三千年前的剑意......
苏醒了!
"糟了!"
顾千印脸色大变。
这些剑意虽然是残魂,可一旦全部苏醒,那威压......别说他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就是筑基期的内门弟子来了,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他现在被两枚玉佩的力量困住,根本动弹不得。
死定了。
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那股束缚。可他的修为太低了,低到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那些剑意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一缕缕钻入他的身体,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疼。
太疼了。
像是有人拿刀子在他体内一寸一寸地刮。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剑意洪流碾成渣的时候,胸口那枚玉佩忽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像是母亲的手掌,轻轻地包裹住了他。
那些狂躁的剑意触及白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纷纷退避三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剑阵,瞬间土崩瓦解。
一柄柄断剑重新落回土堆,锈迹重新覆盖了剑身,一切恢复如初。
顾千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太险了。
差一点,他就死在这里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胸口那枚。它们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像是在相互呼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堆废剑下面会埋着一枚和母亲留给他的玉佩一模一样的东西?
为什么这两枚玉佩会相互呼应?
为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
而那两枚玉佩,他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它们的来历。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低矮的茅屋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昏黄的颜色。院子里的杂役们正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脸上写满了疲惫。
顾千印把背篓里的废剑交给外务执事登记。
"怎么才这么点?"外务执事皱着眉头,"其他人都是二三十块,你怎么才捡了十几块?"
"路上出了点意外。"顾千印低着头,没有多解释。
"意外?什么意外?"外务执事不依不饶,"我看你就是偷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努力修炼,实际上天天想着偷奸耍滑......"
"他说他路上遇到剑意暴动,差点死在里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千印回过头,看见孙百草正站在不远处,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外务执事。
"剑意暴动?"外务执事愣了一下,"那破地方还有剑意暴动?"
"你不知道?"孙百草眯着眼睛,"烂剑峰下面埋着的可是三千年前青云宗开派祖师的废剑,里面残留的剑意可不少。偶尔暴动一下,有什么稀奇的?"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孙百草打断他,"他是杂役,死了残了都是宗门的损失。你要是不想担这个责任,就别在这里废话。"
外务执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个外务执事,惹不起孙百草这个杂役院管事。
"算你运气好。"外务执事恨恨地瞪了顾千印一眼,"下次再敢偷懒,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说完,他转身走了。
顾千印松了口气,转向孙百草,正要道谢,却发现老头已经走了。
他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孙爷爷刚才......是在帮他?
为什么?
他们非亲非故,甚至说不上几句话。他不明白,这个老头为什么要帮他。
"别看了,那老头就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心肠倒是不坏。"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千印转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一捆柴火。
那是阿福,也是杂役院的人,今年十四岁,比顾千印小两岁。平时负责打杂劈柴,和顾千印倒是有几分交情。
"孙爷爷人挺好的,"阿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他以前也是宗门的弟子,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贬到杂役院来了。"
"是吗?"顾千印有些意外。
他一直以为孙百草就是个普通的老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去。
"是啊,我听老人们说,孙爷爷以前是炼药堂的弟子,医术可厉害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什么人,就......"
阿福说着,忽然看见顾千印怀里鼓鼓囊囊的,愣了一下。
"千印哥,你怀里揣的什么?"
"没什么。"顾千印下意识捂住胸口,"就是......路上捡的一块石头。"
"石头?"阿福歪着脑袋,"什么石头?"
"就是......普通的石头。"
"哦。"
阿福没有再问,抱着柴火走了。
顾千印松了口气,快步往自己的柴房走去。
两枚玉佩还在怀里,微微发热。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他这样的废物手里要是真有什么宝贝,迟早会惹来杀身之祸。
柴房的门关好,窗户用破布堵上,确保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动静,顾千印才从怀里掏出那枚新得的玉佩。
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掌心,一样的温润,一样的流光溢彩。如果不是他亲眼看见胸口那枚还在,他甚至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一模一样。
简直一模一样。
他试着用神识去探查玉佩里的秘密,可他的神识太弱了,弱到连玉佩的表面都穿透不了。
"啧......"
他叹了口气,有些沮丧。
这破天赋,真的是什么都做不了。
连一块破玉佩都研究不透,还能干什么?
可就在他准备把玉佩收起来的时候,胸口那枚玉佩忽然又热了一下。
这一次,热度比之前更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躁动。
"嗯?"
他连忙把玉佩拿出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玉佩表面的流光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些,那只镂空的凤凰图案也变得更加清晰。而在凤凰的中央,隐隐约约似乎有一行小字浮现出来。
顾千印瞪大了眼睛,凑近了看。
那是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终于看清了——
"归墟......边......"
后面的字太模糊了,他看不清楚。
归墟?
那是什么地方?
他只听说过归墟是万界的终点,是一切存在归于虚无的地方。
据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对的死寂。传说归墟每隔一个轮回就会"清洗"一次,将所有存在归于虚无,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母亲为什么会留下一个刻着"归墟"字样的玉佩?
她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要把我送到青云宗?
她......还活着吗?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
他从小就是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青云宗的人说,他是被一个路过的散修送到山门口的,说是在路边捡到的弃婴。
三岁以前的记忆,他一点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脖子上挂着一枚玉佩,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呵......"
顾千印自嘲地笑了笑。
想那么多干什么?
就算知道了又怎样?以他的天赋,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想追查身世?
做梦吧。
他把玉佩收回怀里,翻身躺在了草席上。
屋顶破了个洞,能看见外面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明天还要去烂剑峰捡剑,今天得早点休息。
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一直回响着那几个模糊的字——
"归墟......边......"
归墟边上......
母亲到底在说什么?
她想告诉我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他慢慢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片熟悉的废墟。
满地的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天空是血红色的,像是被人用鲜血染过一样。
他站在废墟中央,四周一片死寂。
这是他从小到大重复做过无数次的梦。
每一次,他都会站在这片废墟里,看着远处的天边燃烧着大火,却永远走不出去。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废墟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站在远处的山坡上。风吹起她的长发,飘扬如瀑。
虽然看不清面容,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个女人一定很美。
也很悲伤。
顾千印想要靠近她,可他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过来。"
女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千印,到娘这里来。"
顾千印浑身一震。
娘?
她叫他......娘?
"你......你是......"
"过来,过来我就告诉你。"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诱哄,"过来,千印,到娘这里来......"
顾千印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那股无形的束缚。可他的身体依然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女人的背影。
女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顾千印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模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
不是他不想看,而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视线,像是一层永远拨不开的迷雾。
"千印......"
女人开口了。
声音变了。
不再轻柔,而是带着一丝焦急。
"记住......归墟......不要......去......"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根本听不完整。
"什么?"
顾千印拼命喊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眼中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丝......愧疚?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消散。
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一点地融入了虚空。
"等等!别走!"
顾千印疯狂地喊着,拼命想要追上去。可他的身体依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淡。
就在女人彻底消失之前,她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玉佩......要藏好......他们......会来找......"
"谁会来找我?"
顾千印嘶声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可没有人回答他。
女人消失了,废墟消失了,一切归于黑暗。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混沌道胎......终于有动静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苏晚晴,你的儿子......已经开始觉醒了。"
声音渐渐远去,像是融入了虚空。
黑暗中,只剩下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沉睡中的少年。
而在极遥远的地方,在那无人知晓的虚空深处......
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啊!!"
顾千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是个梦。
又是个梦。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满手都是冷汗。
这个梦,他从小做到大。每次都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废墟,一样的血红色天空,一样的女人背影。
可今天,那个女人说话了。
她说了"归墟",说了"不要去",说了"玉佩要藏好",还说了"他们会来找"。
她叫他......千印。
她说她是他娘。
这是真的吗?
她真的......是他的母亲吗?
如果是真的,那她为什么不亲自来找他?为什么要把玉佩留给他之后就消失?
为什么要说"归墟"?
为什么要说"不要去"?
为什么......
"他们"是谁?
为什么要来找?
顾千印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多。
而他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保护这些秘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玉佩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他知道,这玉佩里,一定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或许,是他改变命运的契机。
"总有一天,我会弄清楚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
"我都会找到你。"
"问清楚这一切。"
他翻身下床,推开破旧的木门。
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山脚下的杂役院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劈柴声、挑水声、呵欠声、骂骂咧咧声,交织成一曲嘈杂的晨曲。
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重复的一天。
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一切或许会不一样了。
因为他手里,多了一枚玉佩。
一枚可能改变他命运的玉佩。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已经悄然离去,留下的只有一句话——
"十年一度的剑冢试炼......快要开始了。"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