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九章:只叹妖魔世间行
书名:鸣刀记 作者:少年葛亮 本章字数:4591字 发布时间:2026-09-13

  一道身影如闪电般飞出

是木元子!

他的轻功在七子中算不上最出色的,但此刻他正好在杀手的前方,于是他像一道灰色的闪电贴着江面划过,脚尖在水面上一点,身形腾空而起,拦截那道黑影。

“大师兄,我也来!”

木清子紧跟在木元子身后,长剑出鞘,剑光如练。她的身法比木元子更轻灵,两人一左一右,将黑影包夹在中间。黑影见逃不掉,忽然一个急转,回身就是一掌,掌风凌厉,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木元子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双掌齐出,以全真教的掌法硬接了这一掌。掌力相撞,木元子后退了两步,面上却丝毫不见慌乱。木清子趁这个空隙,长剑已经刺向黑影的肋下,剑势又快又准。

黑影被迫分出一只手来格挡,身形猛地一滞。就是这一滞的工夫,木元子已经欺身而进,左手扣住了黑影的手腕,右手五指成爪,朝黑影的面门抓去。

黑影侧头避让,面巾被木元子的指尖勾住,脱落了下来。

一张女子的脸露了出来。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清冷,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厉色。她的嘴唇紧抿着,嘴角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线。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清澈的亮,而是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让人不敢多看。

木清子的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剑尖贴着咽喉的皮肤,再进一分便是血溅当场。木元子扣着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沉声道:“别动。”

女子没有挣扎。她没有看木清子,也没有看木元子,目光越过两个人的肩头,落在远处岸边的靖元身上。

两人目光对视。

见到靖元后,那双结冰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平静。

靖元从码头上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他走到女子面前,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

“你是谁?为什么杀人?”靖元问。

女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因为他该死。”

靖元没有追问。他站起身,对木元子和木清子说:“带回府衙。单独关押,不准任何人靠近。”

府衙的牢房在正堂西侧,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尽头是一间单独的牢室。牢室不大,只有一张木床、一盏油灯、一个便桶。墙是青砖砌的,潮气从砖缝里渗出来,在墙角凝成一片暗色的水渍。

由于刘靖元是吕文德亲自指派来调查此案的,因此他能轻易进出牢房。

靖元推开门走进去,女子正坐在木床上,背靠着墙,目光落在对面的砖墙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了靖元一眼,没有说话。

靖元在她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把手中的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互相交错。

“你叫什么名字?”靖元问。

女子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韩傲霜。”

靖元的目光微微一凝:“可是韩良臣的韩?”

女子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又像是想起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先祖讳上世下忠,我是黄天荡大英雄的后人!”

靖元神情一愣,随即拱手

“英雄之后,靖元有礼!”

靖元没有再追问身份的事。他看着韩傲霜,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你知道我的身份。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杀饶润佐的时候,当着几百人的面,在白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你展现出来的轻功和掌法,你完全可以等到夜里动手,或者等他离开襄阳之后再动手。那样你更安全,也更容易脱身。”

韩傲霜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选择了最危险的方式,”靖元继续道,“为什么?”

韩傲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沾着一些灰尘和细小的划痕,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痂。她看了很久,久到靖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沙哑:“因为今天是十九。”

靖元没有打断她。

“十九这一天,一个小女孩死了。”韩傲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听的人却知道她在克制自己的某些情绪,“她叫阿朵,六年前,她死了,当时她才六岁。”

靖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韩傲霜抬起头,看着靖元。那双结冰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流动。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质感,像是锈蚀的铁器被重新打磨后露出的底色。

她的目光像是穿透了靖元,看到更远的地方去,“阿朵是渔民的女儿,她爹在码头上给人搬货为生。有一天,一艘拂菻商船靠岸,船上下来五个人,说要找人帮忙搬货。她爹是码头上的老人,搬货这种事他做过无数次。”

韩傲霜停了一下。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艘船上装的,不是货,是实验材料。那五个拂菻人,是庆元府一个叫‘海焰商会’的头目,在泉州和庆元府都有堂口。他们表面上做丝绸和香料的生意,背地里却在研制一种毒药。他们要的是人,活人,来试药。”

靖元的瞳孔微睁:“试药?”

“不是普通的试药。”韩傲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们把人关在船舱底下的铁笼子里,给不同的毒药,看人的反应。中毒轻的会抽搐、呕吐、发高热,然后在几天内死去;中毒重的当场七窍流血,五脏俱裂。他们把每一次反应都记录下来,像在记一本账。死了的人扔进海里喂鱼,活着的人继续试下一轮。”

靖元的喉结动了动。

“阿朵的爹上了那艘船之后,再也没有下来。阿朵找了他三天,找不到,就和她的娘亲跑到码头上去打听,有人告诉她那艘拂菻商船还在城外的锚地停着,她就自己跑去了。她太小了,不知道那艘船是干什么的,她只是想找她爹。”

韩傲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下船!”

“什么?”

“后来,我云游四方,经过庆元府,我遇到了阿朵的母亲,她和我哭诉自己的遭遇。于是,我伪装成短工登上那艘船调查,结果……我知道了阿朵上船后的事……”

说到这里,韩傲霜眼圈红了,浑身开始颤抖。

“那是我在船上无意间听到,船上的水手在议论。他们说阿朵上了船后,船上的人见她是个孩子,一个人说:‘太小了,能撑住多少剂量?’另一个人说:‘越小越好,越小就越容易观察全身的变化’……他们从阿朵上船开始,就在盘算着禽兽不如的事!”

靖元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她被绑在铁笼子上,灌了毒药。不是一次,是三次。第一次是让她试服一种麻痹神经的粉末,她口吐白沫在地上打滚;第二次是让她试服一种让人全身起水泡的药液,她浑身溃烂,哭喊了整整一夜;第三次——”

韩傲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像是冰面上被什么东西砸中,碎了一道缝隙

“第三次是让她试服一种混合了朱砂和某种草汁的剧毒。那一次,她的肠子烂了,从嘴里、从鼻子里、从每一处孔窍里往外流血,直到那些血不再流了为止。”

韩傲霜闭上眼睛。

“后来,我闯进试药的地方,那里关着一群人,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他们的哀嚎声和那里的血腥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找到小朵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她……她还那么小……”

韩傲霜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靖元红着眼,神情凝重,拳头紧攥。

“她临死前只有一个愿望——把她腰上系的那条红绳解开,那是她娘给她系上的,她说‘系着它就不怕了’。”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地跳着,像是也在发抖。

靖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那五个人,”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就是饶润佐那五个人?”

韩傲霜点了点头:“饶润佐是首恶。他就是那个提议‘越小越好’的人。”

靖元使劲让自己保持理智。

“那他们是怎么死的?你用五行的方式杀死他们,是故意的?”

韩傲霜摇了摇头:“五行的事,跟我的本意没有关系。为了帮助被害者报仇,我买通了五炁归元宗的人,让他们动手。这个邪教以五行献祭为教义,我把那五个拂菻人的身份和行踪透露给阴无咎,他就会用他们教派的方式来杀人。阴无咎杀人是满足他的教义,我让他们杀人,是为了让那五个畜牲也尝尝什么叫作疼——那种、毫无尊严的疼。”

靖元没有反驳。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傲霜看着他,目光中的冰冷微微融化了一些,露出一丝让人心碎的东西:“你很聪明,刘掌教。你抓了阴无咎,又抓了杨鹤,你也快几乎抓住了我。就算我不主动现身,我知道你早晚会查出我是谁。”

“你既然知道我会追查,为什么要冒险动手?”靖元再次问了这个他已经问过的问题。

韩傲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平稳:“因为今天就是阿朵的祭日。大和尚说过,阿朵的亡魂被束缚在生前最后触碰的那件东西上。只有让那件东西回到她身边,才能让亡魂解脱。”

靖元怔了一下:“那件东西是什么?”

韩傲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腰带。饶润佐的腰带。”

靖元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回想饶润佐那具尸体上的物件。

他记得——饶润佐腰间系着一条深褐色的腰带,皮质细腻,边缘磨得光滑,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上面还有一个像桃子一样的图案。

当时他没有在意,只觉得那是寻常的皮制品。

现在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客栈的狗对饶润佐的不安,今天马不断躲避和远离饶润佐。

难道,这背后还有什么可怕的事?

靖元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他接着问

“为什么是腰带?”

“因为,那个腰带,是小朵的皮做的!”

韩傲霜再也支持不住,失声痛哭,那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靖元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望着韩傲霜,泪水从他眼中滑落!

通了,一切都通了!那些动物为什么会对饶润佐有那么反常的表现,因为这个人皮皮带!

这群蕃邦人到底是有多灭绝人性,才会做出这种非人的勾当!靖元悲极而怒,眼中逐渐显露一丝杀意,带着仇恨,带着坚决!

“所以你今天一定要动手,”靖元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虽然依然很低,“因为今天是她的祭日,你要把那天腰带带回去。”

韩傲霜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那条腰带有阿朵留下的痕迹?”

靖元努力让自己恢复理智

“那是阿朵的母亲看见的,她无意中看见,那条腰带上桃形图案,那是阿朵肚子上胎记!”

靖元没有再问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背对着韩傲霜,仰起头,试图阻止自己的泪水滑落!

那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她一定很疼吧!

想到这,靖元的泪水不住地落下

一旁的木元子早已泣不成声。

“这群畜生!”

木元子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三人在一番啜泣中沉默了很久。

是靖元率先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你说的那些——在泉州、在庆元府发生的事。有没有证据?”

“有。”韩傲霜说,“海焰商会的账本。他们做实验的记录,每一剂药、每一个人的反应、每一次死亡的时间。还有几封从庆元府寄到泉州的书信,是他们向主子汇报‘成果’的信件。”

“东西在哪?”

“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如果你要——”

“你先留着。”靖元打断了她,转过头,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中,他的目光显得格外复杂,“等我安排好,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韩傲霜垂下了眼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说中心事的人试图掩饰什么。

靖元站在牢房门口,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了郭襄。想起那个在风陵渡口把干粮塞进他怀里的少女,想起她在船头张开双臂大喊大叫的样子,想起她信上那行潦草的字迹。

他想,如果有一天有人伤害了她,如果有人用阿朵那样的方式对待她,他会怎么做?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关好牢门,转身看着木元子。

“木元子,”靖元说,“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木元子愣了一下,然后抱拳:“是。”

靖元穿过甬道,走出牢房。站在院子里,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青砖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远处江面上飘来的水腥味。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那个女孩叫阿朵。六岁。死在船舱的铁笼子里,肠子烂了,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她最后的愿望,是解开腰上那根红绳。

靖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想,有些事,比破案重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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