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小院,木门紧闭。
青衣侍女一句“三皇子等候在外”,瞬间让满院沉静碎裂无踪。
柳嬷嬷浑身一僵,手心骤凉,下意识挡在屋前,眼底尽是慌乱戒备。
入京以来,她们藏匿此处、断绝来往、步步蛰伏,自以为隐蔽无迹。
可谁也未曾料到,萧景渊竟然能顺着蛛丝马迹,精准寻到这处偏僻小院。
皇子主动登门,从来不是闲谈偶遇。
是试探,是窥探,是权势居高临下的打量。
屋内的苏晚晴缓步走出,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惊慌失措。
短暂的错愕之后,她心底已然通透所有关节。
那日御史府后院,她破绽虽小,却落在了有心人的眼中。
萧景渊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察觉她身份异常、行迹可疑,便不惜耗费人力物力,一路追查,最终寻到此处。
他今日前来,只为求证。
求证她到底是谁,到底混入宴席、窥探库房意欲何为。
“小姐,万万不可相见!”柳嬷嬷压低嗓音急劝,“皇家人心难测,他明知你形迹诡异却不揭发,如今私访陋室,必定别有图谋!”
苏晚晴轻轻抬手,稳住柳嬷嬷的慌乱,眸光清冽:
“躲不开的。”
“他既寻到门前,便是笃定我有问题。我若闭门不见、刻意回避,反而坐实心虚,引人深究。
与其被动猜忌,不如坦然一见,稳住姿态,滴水不漏。”
避,是破绽。
迎,才是生路。
她如今身处夹缝,李相欲杀她、苏明月欲除她、陆家只能暗护她,唯独萧景渊,是朝堂之上唯一可制衡李相的势力。
不求结盟,不求倚仗,只求周旋自保,借势缓冲。
一念既定,苏晚晴淡淡开口:“请殿下入内一坐。”
侍女应声退去传报。
片刻后,巷口一辆素色帷幔马车缓缓停稳。
一袭月白常服的萧景渊,缓步踏落车辇。
他身姿清雅,眉目温润,周身无半分盛气凌人的皇家威势,反倒书卷气浓厚,行走幽深陋巷,竟无半点违和。
随行内侍尽数留在巷口,仅他一人缓步走入小院。
院门不大,青砖陈旧,院角细竹瘦影,干净素朴,却隐隐透着一股清雅规整的气韵,绝非寻常市井小民居所。
萧景渊目光淡淡扫过院落,眼底探究更深。
一个孤身入京、靠刺绣谋生的乡野孤女,居所整洁有度、布局雅致,心性沉稳至此,太过反常。
苏晚晴立在庭中,一身素布衣裙,发髻素雅,不施粉黛,躬身从容行礼:“民女阿晚,见过三殿下。殿下驾临陋室,草舍生辉。”
姿态恭顺,礼数周全,是底层小民对天家贵人最得体的敬畏。
无攀附、无局促、无怯弱。
萧景渊抬手轻笑,语气温和如风:“姑娘免礼。本殿冒昧来访,唐突姑娘了。”
他刻意放低姿态,褪去所有皇子矜贵,只为让她放松警惕。
二人入屋落座。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两椅,干净朴素,唯有窗下摆放着一方绣架,针丝整齐,纹样清雅。
萧景渊目光落在绣架之上,缓缓开口,看似随意闲谈:
“前日御史府家宴,本殿偶遇姑娘,见姑娘针法卓绝、心性沉稳,印象颇深。听闻姑娘孤身入京,凭手艺谋生,实属不易。”
开篇温和,徐徐铺垫。
苏晚晴垂眸浅答:“殿下过誉。民女乡野粗人,唯有一手薄技糊口,只求安稳度日,别无他求。”
字字谦卑,句句守拙。
萧景渊微微颔首,话锋看似无意一转,直指要害:
“只是那日后院偏僻禁地,姑娘为何偏偏误入库房巷口?
府中路径规整,前院喧闹开阔,后院幽深冷僻,寻常雇工终生不会踏足。
姑娘既是求安稳度日,又为何独寻僻静禁地?”
问话轻柔,却如细针入骨,直戳她最大的破绽。
来了。
终究是避不开的追问。
柳嬷嬷立在一旁,心脏悬至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苏晚晴心底清明,面上依旧温顺平静,抬眸坦然对视,眼底干净无波:
“殿下聪慧,民女不敢欺瞒。”
她先一句坦诚,卸下对方戒备,随即缓缓解释:
“那日宴席宾客众多,前厅茶水供不应求,民女被管事遣往后院偏房取水。后院回廊交错、格局相似,民女初入贵府,不识路径,误入巷道。
恰巧途经库房门前,尚未反应过来,便偶遇苏姑娘。仓促惶恐之下,更不知身处禁地。
纯属愚钝迷路,绝非有意窥探。”
理由完整、逻辑通顺、无可指摘。
既承认失误,又弱化疑点,将一切反常归于“初入贵府、不识路径”。
萧景渊静静看着她。
眼前少女眉目清宁,神色坦荡,眼神澄澈无虚,寻不到半分撒谎闪烁的痕迹。
可越是完美无破绽,便越是可疑。
他阅人无数,深知大智若愚、藏锋守拙者,最善于伪装坦荡。
他淡淡一笑,步步再逼:
“原来如此。只是本殿听闻,姑娘自江南入京以来,辗转各府绣活,所到之处,皆是清流旧臣、忠良世家。
市井绣娘无数,人人只求富贵主顾,唯独姑娘专走清贵寒门、避权贵奸佞。
若只求安稳谋生,何必刻意择府而绣?”
这一句,已然不是闲谈。
是精准看穿了她所有刻意蛰伏、刻意布局。
苏晚晴心头微凛。
萧景渊的洞察力,远超她预估的恐怖。
他不仅查到了她的行踪,更摸清了她所有行事规律。
她微微垂眸,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无奈的笑意,恰到好处露出小民的谨慎与畏怯:
“殿下有所不知。民女初入京城,便遭遇市井流言缠身,被人恶意污蔑攀附权贵。
京中豪门错综复杂,权贵派系纷争,民女无根无依,最怕卷入是非。
左相府、大皇子一脉府邸,声势浩大、规矩森严,民女不敢靠近,唯恐惹祸上身。
唯有秦御史这般清正府邸,家风端正、待人宽厚,民女才敢前去做工。
不过是一介小民趋安避祸、贪求安稳罢了,并无半分别样心思。”
一番话,情理相融,卑微真实。
将刻意择府布局,化为底层孤女的求生谨慎。
滴水不漏,完美圆场。
萧景渊久久未语,眸光沉沉地望着她。
半晌,他缓缓浅笑,收敛所有锋芒:
“倒是本殿多想了。姑娘谨小慎微,实属自保常态。”
看似信了,实则未全然信。
只是无证据、无破绽,无从再逼。
他知晓,今日无论如何追问,都撬不开她的伪装。
此女城府深沉、心智卓绝、遇事不惊、擅长周旋,绝非普通孤女。
既然逼不出真相,便换一条路。
强攻不成,便怀柔拉拢。
萧景渊语气愈发温和,诚恳开口:
“姑娘心性通透、手艺绝佳、沉稳有度,埋没市井实在可惜。
如今京中流言未平,姑娘孤身无依,步步艰难。
本殿惜才,愿为姑娘寻一处安稳立足之地,庇护姑娘不受市井风波、权贵刁难。
往后姑娘可入我东宫绣坊,专司内院纹样陈设,安稳无忧,无人再敢肆意污蔑、欺凌。
不知姑娘可愿意?”
拉拢!
赤裸裸的招揽!
他看穿她不凡,知晓她有城府、有智谋、有隐忍,认定她绝非池中之物,想要将这枚藏于尘埃的棋子,收入麾下。
一旦入了三皇子东宫,她便能彻底避开李相追杀、苏明月刁难,拥有安稳靠山。
可同样,从此便会卷入皇子夺嫡风波,彻底沦为萧景渊的棋子,身不由己。
祸福相依,利弊共存。
苏晚晴心头瞬间权衡利弊。
入东宫,得庇护、得安稳、得消息渠道。
却失自由、失主动、受制于人。
她要翻的是朝堂旧案,对抗的是李嵩。
而萧景渊与李嵩本就是政敌。依附他,看似顺势,实则是将自己的命途绑在夺嫡赌局之上。
她不能选。
绝不能。
她的复仇、她的沉冤、她的涅槃,只能靠自己,不能依附任何皇权博弈。
苏晚晴微微屈膝,恭顺婉拒:
“多谢殿下厚爱垂怜,民女受宠若惊。
只是民女闲散惯了,无才无德,不堪东宫差事。如今只求守着小小绣活,安稳度日,便足矣。
不敢耽误殿下要事,亦不敢奢求贵人庇护。”
委婉、谦卑、坚定。
推掉了天大的机缘,却不拂逆皇子颜面。
萧景渊眼底微光微敛,一丝讶异掠过。
他本以为,这般身处绝境、步步危机的孤女,定会牢牢抓住他递出的靠山。
没想到,她竟毫不犹豫,淡然拒绝。
不求权贵、不求安稳、不贪捷径。
这份心性、这份定力,绝非寻常人所有。
这一刻,萧景渊心中愈发笃定——
此女来历惊天,身负隐秘,绝非寻常市井之人。
他不再强求,淡淡起身:“既然姑娘心意已定,本殿不勉强。
只是往后京中风波险恶,姑娘若遇难处,可凭一言传信于我。
力所能及之处,本殿愿相助一二。”
留恩、留情、留余地。
他不肯彻底放手,依旧为日后牵绊埋下伏笔。
“多谢殿下仁慈。”苏晚晴再度行礼。
简短交谈过后,萧景渊不再久留,转身缓步走出小院。
目送马车离去,巷口车马声彻底走远。
紧闭的小院之内,紧绷的气氛才骤然崩塌。
柳嬷嬷双腿一软,扶住桌沿,后背衣衫尽数湿透,声音发颤:
“太险了……方才每一句都是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三皇子心思太深、太可怕!”
步步试探、层层拆解、软硬兼施、拉拢算计。
短短一席闲谈,堪比一场生死博弈。
苏晚晴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微麻,眼底却愈发清明:
“萧景渊已经盯上我了。
他虽无杀心,却有收服之心。今日拉拢不成,来日必会再探、再诱。
我们往后,要同时避李相之杀、避明月之害、避皇子之谋。”
前路,愈发难走。
……
与此同时,镇国将军府。
阁楼之上,寒风穿窗。
陆屿年立在窗前,墨色眼眸沉冷如冰。
方才萧景渊私访深巷小院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暗卫全程实时传报。
他听得一字不落。
听闻萧景渊登门试探、步步逼问,他心弦紧绷,手心攥紧。
听闻萧景渊抛出东宫庇护、刻意拉拢,他周身寒气骤然炸裂。
听闻晚晴从容周旋、婉拒依附、守住本心,他眼底戾气渐散,余下无尽疼惜与敬佩。
沈默立于身后,低声禀报:
“三皇子已然彻底留意苏姑娘,招揽不成,必定会长久观望、伺机再动。皇子心思深沉,对姑娘绝非善意,多半是想收为己用,纳入棋局。”
陆屿年喉间微紧,声音低沉冷涩:
“他不配。”
简简单单三字,带着极强的占有与护佑。
十年山河寻觅,数年暗处守护。
他护在掌心、藏于暗处、舍不得惊扰半分的人,怎可沦为旁人棋局棋子?
陆屿年眸光锐利,沉声吩咐:
“即刻布控。
传令下去,切断三皇子所有探查渠道,不许他再获取晚晴半分消息。
另外,加快查证李相构陷秦御史的罪证。
李嵩即将动手,卷宗危在旦夕。
留给她翻盘的时间,不多了。”
“属下遵命!”
……
而另一边,苏府别院。
苏明月端坐窗前,指尖狠狠掐进锦帕,面色阴戾扭曲。
侍女带回消息,方才三皇子私访那名江南绣娘的小院!
堂堂皇子,屈尊私访一介布衣孤女!
甚至不惜抛出东宫庇护的条件招揽她!
凭什么?!
那个低贱乡野女子,凭什么得三皇子另眼相看?
凭什么处处压她一头?
凭什么屡屡绝境翻盘、毫发无伤?
嫉妒、愤恨、恐慌,尽数翻涌在胸!
苏明月眼底闪过疯狂杀机,咬牙狠声:
“我拿不下她的身份,查不出她的底细。
那就不必查了。
既然所有人都盯着她、护着她。
那我便直接让她——死无对证!”
查不清,便杀掉。
活着的人有万千破绽。
死了的人,才永远没有后患。
一场更为阴毒、更为决绝的杀局,正在悄然酝酿。
京华风雨,四面合围。
皇子试探、权臣构陷、假嫡灭口、暗军守护。
尘埃麻雀,立于风暴中心,一身素衣,傲骨未折。
只待风起,一鸣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