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垂，落日余晖铺洒在御史府朱红院墙之上。
宴席散去，宾客陆续辞别，马车络绎不绝驶出府门。
一众临时招募的婢女帮工，也按照次序从侧门离开府邸。
苏晚晴混迹在人群之中，依旧是那一身灰布短衫，头微微低下，神色平淡。方才后院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好似并未在她的面容上留下痕迹。
只是袖下的手掌，指尖依旧残留着翻阅陈旧卷宗时，纸张粗糙的触感。
十年前的证词、伪造的签押、李嵩的首书……一幕幕在脑海之中不断回放。
证据就在御史府库房之内，可她今日只能匆匆一瞥，来不及取出，也来不及抄录。仅仅记住了卷宗存放位置与其中的关键漏洞。
想要取到物证，难于登天。
走出御史府侧门，街上人流熙攘。
她刻意没有立刻折返小院，而是迂回穿行数条街巷，反复确认身后并无尾随之人。
直到天色渐渐昏暗，街边灯笼次第点亮，她才沿着僻静小巷，悄然回到深巷居所。
推开院门的一刻，等候许久的柳嬷嬷快步迎上来，眼眶泛红，双手微微颤抖。
“总算回来了！整整一日，我坐立难安，生怕出事。”
苏晚晴卸下身上粗布婢女衣衫，轻轻摇头：“所幸一切安好，只是途中数次遇险。”
屋内油灯点亮，昏黄微光铺满桌面。
她将今日在库房之中所见的卷宗内容，一字一句低声告知柳嬷嬷。
柳嬷嬷听完，悲愤不已，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果然是李嵩老贼一手策划！可怜满门忠良，无端被扣上叛国重罪，冤屈深埋整整十年。”
“如今证据存放在御史府库房。只是库房常年上锁，守备严密。秦御史为人谨慎，想要私自取出卷宗，几乎不可能。”苏晚晴眉头微蹙，指尖轻叩木桌，“更何况，今日苏明月在后院撞见了我。虽被三皇子解围，但是她心中疑心只会更加深重。接下来，她必定会想尽办法探查我的下落。”
危机并未消退，反而层层加剧。
苏明月亲眼看见她出现在库房门外，绝不会就此罢休。加上李相已经知晓有一名江南女子暗中出没于各大世家府邸，暗中布下大批眼线搜寻。
现如今，京城之中步步皆是险境。
“那我们接下来应当如何？”柳嬷嬷擦干泪痕，焦急问道。
苏晚晴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短期内，不可再贸然潜入御史府。越是急于拿到卷宗，越容易落入圈套。
眼下，最要紧的是隐藏行踪，积蓄力量，寻得可以信赖之人。秦御史为人正直，只是我身份不明，贸然前去坦诚身世，他未必敢出手相助。一旦消息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她如今手中没有半点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空口说出苏家遗孤的身份，只会招来祸患。
想要获得忠臣的相助，必须步步为营。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两声短促轻叩。
是暗卫前来传递消息。
苏晚晴示意柳嬷嬷留守屋内，独自走到院墙边上。
墙外传来压低的男声：“今日府中变故，世子尽数知晓。苏明月归来之后，即刻派人四处搜寻今日那名雇工婢女。李相也增派探子，在内城街巷巡查江南来的孤身女子。
世子叮嘱，近日万万不可外出。另外，三皇子今日离开御史府之后，派遣心腹悄然打探今日后院婢女的踪迹。”
萧景渊竟然派人来查探她！
苏晚晴心底一凛。
那日巷道解围，她本以为只是对方无意出手相助。不曾想到，三皇子事后竟然专门派人追查她的踪迹。
这位蛰伏朝堂的皇子，已经将目光牢牢放在了她的身上。
墙外之人继续说道：“世子另外传话。若是日后偶遇三殿下，务必多加提防。此人智谋深沉，心思难测，亲近与利用只在一念之间。”
“我记下了。”苏晚晴低声回应。
片刻之后，墙外再无声响，暗卫悄然离去。
回到屋内，她将消息告知柳嬷嬷。
柳嬷嬷面色愈发凝重：“一边是李相与苏明月的追杀搜寻，另一边三皇子也开始留意你的行踪。京中权贵，各方都在暗中观望。现如今，我们可谓四面皆敌。”
“陆家暗中庇护，可世子不能够公开现身。单凭暗处守护，只能够化解一部分危机。想要真正站稳脚跟，终究只能依靠我们自己。”苏晚晴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透出坚定，“我打算重新拾起绣活。只是不再去往人流繁杂的针线铺接单，改为私下承接少数世家内眷的订单。减少露面，低调行事。”
暂且蛰伏，静观时局变化。
接下来数日，苏晚晴闭门不出。
平日里只等到深夜时分，街巷行人绝迹，才会由柳嬷嬷出门采买日用物资。小院如同隐于闹市之中的一处孤岛，几乎断绝了和外界的往来。
镇国将军府。
夜色深沉，书房之内灯火长明。
陆屿年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幕。
沈默立于身后，回禀近日探查所得：“李相近日频繁召集心腹幕僚闭门议事，似乎打算借着旧年边境战事旧事，借机弹劾秦御史。若是秦御史失势，御史府遭到打压，库房之中留存的卷宗极有可能被李相尽数销毁。”
陆屿年脊背一僵，双眸骤然冷冽：
“李嵩察觉到秦御史对他存有威胁，想要先行下手除去。一旦秦御史倒台，那唯一留存的证据，便会彻底化为灰烬。”
这是最坏的局面。
只要卷宗被毁，想要洗刷苏家冤屈，便再也没有物证。
沈默忧心忡忡：“世子，若是李相动手，时间紧迫。苏姑娘手中仅有线索，却拿不到实物，届时一切筹谋都会落空。”
陆屿年沉默许久，眉宇紧锁。
他手握兵权，势力雄厚。可陆家世代恪守中立，不参与皇子朝堂之争。若是贸然出手保全秦御史，等同于公开与李相对抗，立刻便会卷入储位纷争，引来帝王猜忌。
稍有不慎，整个陆家都会万劫不复。
可若是袖手旁观，苏家唯一的证据便会湮灭，晚晴多年隐忍归来的苦心，尽数付诸东流。
两难抉择，压在心间。
“暗中派遣可靠人手，密切紧盯左相动向。”陆屿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可直接介入朝堂争斗。想尽办法，暗中传递消息给秦御史，提醒他提防暗算。
另外，寻妥当中介，私下传递消息给苏姑娘，告知危机迫近。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
“属下遵命。”
……
两日之后。
一位挎着花篮的老妇借着送鲜花的名义来到小院门前。
悄悄将一张折叠好的纸条交到柳嬷嬷手中。
屋内，苏晚晴展开纸条。
寥寥数行字迹，并无落款。
写明李相将要设计构陷秦御史，一旦对方失事，库房卷宗将会被毁。
看完字条，她指尖微微收紧。
危机来得比预想之中更快。
留给她夺取证据的时日，已然十分有限。
柳嬷嬷神色慌张：“若是秦御史遭人陷害，卷宗被毁，我们多年隐忍，便毫无意义！小姐，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苏晚晴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高墙上方狭小的天空。
想要保住卷宗，有两条道路。
其一，抢先一步取出全部证据，妥善藏匿。
其二，保全秦御史，令他安然立于朝堂。
只是两条路皆是凶险万分。
取出卷宗，一旦败露，便是盗取官府文书的重罪。保全秦御史，则意味着卷入朝堂派系博弈。
正当她苦苦思索对策之时，院门外传来轻柔叩门声。
并非暗卫约定的暗号。
柳嬷嬷警觉走上前去，隔着门缝向外张望。
门外站着一名青衣侍女，气质文雅，躬身行礼：
“我家主人想要拜见姑娘，还望姑娘能够一见。”
“你家主人是谁？”柳嬷嬷警惕发问。
侍女浅浅一笑，声音清淡：
“乃是三皇子，萧景渊。此刻就在巷外马车之中等候。”
苏晚晴闻言，心头猛然一震。
三皇子竟然寻到了她隐匿的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