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晓风拂面。
京城内城街巷车轿渐多,各府盛装女眷、朝臣家仆陆续朝着御史府方向汇聚。今日秦御史设私宴,只邀心腹故交、清流朝臣眷属,虽非宫廷大宴,却也是京中清贵圈层的一场小聚。
苏晚晴身着一身最普通的灰布婢女短衫,发丝规整盘起,眉眼刻意敛尽清丽,脸颊薄施灰土,褪去了所有脱俗气韵,看着便是府中随处可见的粗使雇工,平凡得毫不起眼。
她捏着袖中那张薄薄的院落图纸,步履沉稳,混在一众临时招募的帮工婢女之中,缓步走入御史府侧门。
府门管事逐一清点人手,粗略扫过众人,见皆是安分朴素的市井女子,并未细查身份,只沉声叮嘱:“今日府中设宴,宾客尊贵,尔等各司其职,不许四处乱逛、不许私窥内院、不许私下闲谈,违规者立刻逐出府去,送交官府惩处。”
“是,奴婢谨记。”
众人齐齐应声,声音整齐划一。
苏晚晴垂首附和,眼底沉静无波。
按照图纸标注,临时雇工只负责前厅传菜、清扫、端递茶水,绝不允许踏入后院半步,更别提封存旧卷宗的偏僻库房。
想要靠近目标,只能伺机而动。
入府之后,婢女被分散派遣各处,苏晚晴被分配至前院花厅传茶。
花厅之内早已布置妥当,桌椅雅致,花木扶疏,茶香袅袅。陆续有贵妇小姐入席,笑语温柔,环佩叮当,一派祥和盛景。
她低着头,端着茶盘进退有度,手脚麻利,做事安分,混在一众婢女之中,无人多看她一眼。
暗处,数道黑衣身影隐匿在府中梁柱、假山、树梢之间。
陆屿年今日并未入朝,一身暗色常服,静坐府外临街的阁楼雅间,凭窗远眺御史府飞檐。
沈默躬身立在身侧,低声实时禀报府内动静:“苏姑娘已顺利入府,混入前厅帮工,暂无异常。李相派来的三名卧底侍女也已入宴,分布在东西两廊,伺机探查。苏明月马车已至府门,即刻入内。”
陆屿年指尖轻叩窗沿,眸光沉冷:“盯住苏明月,不许她近身。李相的人若有异动,即刻无声拦下,不可惊动宴席宾客。”
“是。”
他看不见院内她的身影,却布下层层天罗地网,替她隔绝所有明面暗处的杀机。
他不能现身、不能相认、不能助她分毫明路,只能站在最远的暗处,做她最稳的退路。
……
御史府花厅,宾客渐满。
苏明月一袭绯红锦裙,珠翠满头,身姿娇贵,被侍女簇拥着款款入席。她一踏入花厅,便习惯性目光扫过全场婢女,眼底带着审视与戒备。
近日流言虽盛,却始终没能扳倒那名江南绣娘,甚至查不到对方半点根底,这让她心底积满焦躁。
今日御史家宴,京圈大半世家眷侣齐聚,若是那女子真有诡秘图谋,必定会想方设法混入宴席伺机而动。
目光逐一扫过林立的婢女,当掠过端立角落、垂首奉茶的灰布身影时,苏明月的脚步骤然一顿。
身形轮廓、站姿体态,哪怕衣着粗陋、妆容朴素,也与那名江南绣娘一模一样!
是她!
她竟然真的敢混入御史府家宴!
苏明月心头骤然一紧,狂喜与杀意交织。
踏破铁鞋无觅处,今日终于让她抓个正着!
一个无根无底的江南孤女,擅自混入权贵私宴,单凭这一条,便可安上窥探世家、图谋不轨的罪名,直接送交官府严刑审问!
只要撬开她的嘴,查清底细,便能彻底杜绝后患!
苏明月眼底闪过阴狠算计,面上却依旧维持温婉笑意,不动声色入席落座,只余光死死锁定角落的苏晚晴,静待时机发难。
不多时,三皇子萧景渊一袭月白锦袍,从容入宴。
他身为皇子,位置居首,待人温和有礼,与秦御史闲谈朝政清事,气度清雅端方。
落座之余,他目光淡淡扫过厅内婢女,目光在那道格外沉静的灰布身影上,微微停顿半瞬。
寻常婢女多有局促拘谨,唯独此人,立于喧嚣繁华之中,脊背挺直却不张扬,低眉顺眼却无卑微,沉静得太过刻意。
又是她。
那名心思沉稳、处处透着不凡的江南绣娘。
今日竟伪装雇工混入御史家宴。
萧景渊眸光微深,心底探究更甚,却依旧不动声色,垂眸饮茶,静观其变。
宴席缓缓开席,乐曲悠扬,笑语满堂。
苏晚晴始终安分守己,端茶递水,进退有序,耐心等候时机。
直至宴席过半,宾客酒酣耳热,闲谈正浓,前厅人手忙碌杂乱,无数婢女穿梭往来,场面略显混乱。
便是此刻!
苏晚晴借着添茶的由头,侧身悄然退离花厅,顺着廊下阴影,按照熟记的路线,一步步绕往后院偏僻巷道。
府中大半仆从都集中在前厅待客,后院巷道清幽无人,寂静无声。
一路疾步穿行,绕过月洞门、花木回廊,终于抵达图纸标注的偏院库房。
库房坐落于府邸最西北角,背靠高墙,远离主院,青砖旧门,铁锁封门,门上贴着一张陈旧的府中封条,落灰厚重,显然常年无人开启。
就是这里!
苏晚晴快步上前,环顾四周无人,立刻俯身查看门锁。
普通铜锁,并不算复杂。她幼时跟着府中管家学过解锁技法,多年不忘。
指尖飞快捻动细铁线,不过瞬息,“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她推门侧身而入,迅速合上门板,隔绝外界视线。
库房之内光线昏暗,窗纸陈旧,落满尘埃,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木质的陈旧气息。
一排排老旧木架整齐罗列,堆叠着卷宗、旧书、字画、公文,层层叠叠,皆是封存十年以上的旧物。
苏晚晴心头狂跳,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穿梭书架之间,目光飞速扫过卷宗落款。
十年前、朝堂卷宗、官吏证词、相府存档……
她一卷卷快速翻阅,指尖微微发颤。
终于,在最内侧木架的顶层,她看见一摞标注【旧年吏治清查、未归档存底】的深色卷宗。
正是十年前苏家案发前后的朝堂清查文书!
她立刻踮脚取下,抱至窗边微光处快速翻阅。
卷宗之中记录着当年的弹劾奏章、官员联名证词、抄府清单、定罪文书。
字字句句,皆是构陷!
所谓苏家通敌叛国的罪证,漏洞百出、牵强附会,所有证词皆是临时拼凑,甚至有数份关键供词,笔迹雷同,明显是一人伪造!
最让她心头骤冷的是——卷宗末尾,密密麻麻的联名签字之上,赫然有李嵩的首签,以及数位当年依附他的朝臣落款。
铁证如山!
果然是李嵩一手策划的滔天阴谋!
苏晚晴强忍眼底酸涩与怒意,继续快速翻找,想要寻得最关键的破绽证据。
就在她翻至最后一页,看见一行隐秘批注时——
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清晰急促的脚步声!
“这边后院许久无人清扫,速速过来打理,贵客稍后要来游园!”
是管事的声音!
有人来了!
苏晚晴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收起卷宗,快速放回原位,摆正整齐。
来不及细看更多证据,更来不及摘抄记录。
她立刻侧身躲入库房门后阴影处,屏住呼吸,凝神静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库房门外。
“这库房封着,不用打理,速速去别处!”
万幸,管事只是路过叮嘱,并未打算开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巷道尽头。
苏晚晴长长吐出一口冷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险之又险!
差一点便被当场抓获!
此地不宜久留!
她记住卷宗摆放位置、批注内容、所有破绽细节,迅速整理好一切,恢复库房原样,轻轻开门侧身而出,重新落锁,不留半点闯入痕迹。
做完一切,她转身正要快步折返前厅。
转角瞬间,一道娇贵身影立在廊下,静静望着她。
四目相对。
是苏明月!
她不知何时悄悄跟来,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苏明月眼底满是冷笑与笃定,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鸷:“果然是你!竟敢私闯御史府后院库房,胆大妄为!”
“一介来路不明的江南孤女,混入家宴、私窥禁地、擅闯卷宗库房,你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图谋什么?!”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尖锐,带着抓贼捉脏的笃定。
苏晚晴心头一凛,瞬间稳住心神,面上不露半点慌乱,垂首躬身,装作惶恐怯懦的模样:“奴婢知错!方才前厅人手繁多,奴婢一时迷路,误入后院,绝非有意窥探禁地!还请小姐恕罪!”
“迷路?”苏明月嗤笑一声,步步逼近,眼底杀机毕露,“前厅喧闹,后院偏僻,库房更是府中禁地!你偏偏迷路到封存旧案的库房门口?这般谎话,你以为我会信?”
她今日抓了现行,绝不会再放任对方脱身!
苏明月扬声便要呼喊侍卫:“来人!速速拿下这名心怀不轨的奸细!私闯官府禁地,交由官府严刑拷问!”
只要拿下此人,细细审问,必定能挖出她的真实身份!
一旦证实她是苏家余孽,无需她动手,李相便会亲自出手斩草除根!
苏晚晴脊背紧绷,指尖攥紧,已然做好最坏的脱身打算。
可就在苏明月话音刚落、正要呼喊侍卫的瞬间——
不远处巷道,忽然传来侍女恭敬的通报声:“三殿下驾到——”
萧景渊的清冷脚步声,缓缓从巷口传来。
苏明月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三皇子会来后院?!
她想要抓人逼供,想要当众揭发奸细,绝不能被皇子撞见!一旦闹大,被三皇子深究,她私自查捕民女、擅断是非,只会落得恃势跋扈的罪名!
苏明月瞬间压下所有杀意,强行收敛戾气,换上温婉端庄的神色,转头躬身行礼。
苏晚晴亦是垂首静立,藏起所有锋芒。
萧景渊缓步走入巷道,目光淡淡扫过对峙的二人,眸光平静无波,却自带皇家威压。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库房大门,又看向神色微僵的苏明月,轻声开口:“苏姑娘不在前席赴宴,来此偏僻后院何事?”
苏明月心头慌乱,强装笑意:“臣女方才席间微闷,想来后院赏花木透气,恰巧撞见这名婢女误入禁地,正欲叮嘱几句,并无他事。”
她不敢告发,不敢声张,只能草草遮掩。
萧景渊眸光微深,看向垂首安分的苏晚晴,语气平和:“府中规矩森严,雇工迷路难免,并非大过。知错便退即可,无需苛责。”
短短一句,轻飘飘化解了所有危机,直接为苏晚晴解围。
“是,殿下所言极是。”苏明月纵然满心不甘,也不敢反驳,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算计。
萧景渊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库房封条,似有若无问道:“此处是御史府旧卷库房?”
身旁侍从躬身应答:“回殿下,正是府中封存十年旧物的禁地库房,常年封锁,无人开启。”
萧景渊眼底掠过一丝深意,随即若无其事道:“游园无趣,回前席吧。”
说完,他率先转身离去。
苏明月死死咬着唇,恨恨瞪了苏晚晴一眼,满心算计尽数落空,却无可奈何,只能不甘地转身跟随离去。
危机彻底散去。
空旷的后院巷道,终于只剩苏晚晴一人。
她微微抬头,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口依旧砰砰狂跳。
方才一瞬,险死还生。
若是没有萧景渊恰好出现,今日她必定暴露,落入绝境。
可同时,她心底更加清明。
萧景渊绝非表面那般温润闲散。
他一眼便看穿此地蹊跷,看穿苏明月刻意针对,看穿她误入禁地绝非偶然,却不点破、不深究,顺势平衡局势,拿捏分寸恰到好处。
这位三皇子,城府之深,远超她的想象。
而暗处阁楼之上,全程目睹这场交锋的陆屿年,指尖死死攥紧窗沿,眼底覆满凛冽寒芒。
方才苏明月发难的一瞬,他已然准备不顾一切现身解围,哪怕暴露所有布局,也要护她周全。
幸好,萧景渊出手制衡,免去一场绝境风波。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底的警惕愈发浓重。
萧景渊注意到晚晴了。
这位野心深沉、智谋卓绝的皇子,一旦对晚晴生出探究之心,来日必定变数丛生。
沈默低声道:“世子,苏姑娘已安全脱身,即刻便可随雇工队伍离府。”
陆屿年眸光沉沉,望着御史府的飞檐,声音冷而坚定:
“宴席结束,全程护送她平安归院。另外,彻查当年卷宗破绽,比对今日姑娘所见线索。
苏、李两府杀机已明,皇子目光已至。
京华棋局,真正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晚风穿巷,落尘轻扬。
布衣藏凤,暗握沉冤铁证。
麻雀立于风波中心,终是摸到了十年冤案的真相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