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两年
两年过得快。
果园的树一年比一年壮,枝干粗了,根扎深了,果子一年比一年多。第二年的收成比头年翻了一倍,第三年又翻了一倍。村里靠果园和河滩地的炭,攒了一笔厚实的家底。路修了,从村口到镇上的那段泥巴路铺了碎石,雨天不再陷脚。小学的屋也翻新了,换了瓦,刷了墙,娃们上课不用再拿盆接漏水。
陈穗三岁了。会跑,会跳,会跟鸡吵架。每天在院里追鸡,追得鸡飞上墙头,她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喊:“下来!下来!”鸡不理她,她就蹲在地上捡石子,往墙头上扔。她娘跟在后面收拾残局,一边收拾一边骂,骂完了又笑。
日子稳了。果园的活上了正轨,刘三管得顺手,陈春生不用天天泡在坡上。河滩地的炭出了几车,行情一直不差,赵德贵跟村民代表商量了,剩下的先不急着挖,等价钱再好些再动。粮行那边,周明远没再压价,村里人卖粮买粮都正常走,不稀奇也不吃亏。
周明远这人,消停了两年。果园的工钱照发,账房按月来,话不多,放下钱就走。他本人很少来村里,来了也是站在坡顶看一眼就走,不跟谁多话。陈春生在镇上碰见过他两回,一回在药铺,一回在茶馆,都是点头之交,没多话。
那天陈春生从果园回来,赵德贵在院里等着。手里拿着张纸,脸色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坏。
“周明远的合同,下个月到期。”
“嗯。”
“他昨天托人捎了话,说想续。这回他出了个新价——比原先高了一倍,包十五年。”
陈春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周明远出的条件,白纸黑字,条理清楚。他看完,把纸还回去。
“叔,你怎么看?”
“地是咱村的。这几年果园是他包的,但活是咱干的,果子是咱卖的。他这几年除了出苗钱和肥料钱,没管过别的。地养肥了,树成材了,他现在出高价来续,捡的是现成。”
“村里人怎么说?”
“我问了几家。有人说高价好,钱实在。有人说地是咱养出来的,凭什么让他捡便宜。”
陈春生坐下来,想了想。
“叔,这地当初是周明远包的。合同上写的是二十年,今年才第五年。他要是想续,按合同来,他有优先权。但优先权是续原合同,不是改条件。他想改条件,就得跟村里重新谈。”
赵德贵点头。
“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续。地收回来,村里自己管。这几年的账我算过,村里自己管果园,刨去人工、肥料、运输,比租出去多挣三成。以前是没人手,现在刘三带的人熟了,路也通了,果行那边也稳了。自己管,比租给他划算。”
赵德贵沉默了一阵。
“那周明远那边,你得跟他当面说。”
“我去说。”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福来茶馆,还是那张靠里的桌子。周明远比从前老了些,鬓角有了白丝,但白衬衫还是扎得齐整。见他进来,倒了茶,没绕弯子。
“老陈,续约的事,村里怎么定的?”
“不续。”
周明远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
“不续?”
“地收回来,村里自己管。果园已经成材了,管理的人手也熟了。村里自己干,比租出去划算。”
周明远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老陈,我在这块地上投了五年。苗是我买的,肥料是我出的,头三年的空档是我扛过来的。你说收就收?”
“合同签的是二十年,你包到今年是第五年。剩下的十五年,你要么按原合同续,租金不变。要么到期收地。你想改条件,村里不认。”
周明远脸上的那层客气终于褪了。他靠着椅背,声音低了些。
“你算准了我会续。”
“不算。但地养肥了,树成材了,谁看了都心疼。你想用高价续,是想把地攥在手里。村里自己管,地还是村里的。这本账,村里人会算。”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茶馆里人来人往,外头的日头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杯里的茶凉了。
“行。”他忽然说,“不续就不续。但有一条——果园里那套渠,是我出的钱。你们自己管,渠算我的,还是算村里的?”
“渠是果园的一部分。合同到期,地上附着物归村里。这是当初写进文书里的。”
周明远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没什么温度。
“老陈,你什么都算好了。”
“不是我算的。是赵村长跟村民代表一起定的。”
周明远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
“那就到期收地。我月底派人来清账。”
他走了。白衬衫在茶馆门口晃了一下,不见了。陈春生坐在那里,把茶喝完。茶凉了,有点苦。他站起来往外走,街上人来人往,日头正高。
回村的时候,天还亮着。她抱着闺女在院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迎上来。
“说完了?”
“说完了。不续。月底收地。”
她点了点头,没问别的。闺女伸手要他抱,他接过来,小东西搂着他脖子,奶声奶气喊了声爹。
“走,回家吃饭。”
灶上热着饭,锅里咕嘟咕嘟响。院里鸡在脚边转,猪在圈里哼。赵德贵下午让人捎了信来,说村民代表们碰了头,都同意收地自管。刘三主动请缨,说果园的活他带着人干,工钱跟从前一样。
日子翻了一页,果园从周家的变成村里的。树还是那些树,人还是那些人。地没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