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收成
夏天过去,果子红了。
满坡的树,枝头压得弯弯的,青果转白,白里透红,红透了就像挂了满树的灯笼。风一吹,果香飘出去老远,走在村道上都能闻见。刘三带着人套袋、看虫、赶鸟,从早忙到晚。陈春生天天泡在果园里,一棵一棵树过,摘一个尝一个,看甜度够不够,看果皮亮不亮。
今年的量比去年大了几十倍。刘三粗算了一下,少说能收三千斤。三千斤果子,按去年精品果的价,刨去人工车钱,村集体能落一笔不小的数。
赵德贵提前把账算了,跟村民代表碰了头。大家商量定了,卖果子的钱先提三成修路,剩下的按户头分。有劳力的多分,没劳力的保底。没人有意见。
摘果那天,全村能动的都上了坡。婆娘们摘果,男人装箱,半大小子往车上扛。她抱着闺女在地头坐着,看满坡的人忙活。闺女伸手够树上垂下来的果枝,够不着,急得哼哼。她摘了个最小的递过去,小东西抱着啃,啃了一脸汁水。
果子装了满满一车,比去年多了十几倍。陈春生跟车去县里,刘三押车。到了果行,赵掌柜掀开筐盖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好货。比去年还好。今年量大了,我这边走不完,给你介绍几个外地客商。价钱比本地还高。”
“赵掌柜看着办。”
赵掌柜当天就把果子卸了,给几个外地客商打了电话。第二天,来了两辆车,一辆去市里,一辆去邻县。果子分了三批走,三天内全部出手。结账的时候,赵掌柜把一沓钱递过来,陈春生数了两遍,揣进怀里。
回村的路上,他坐在车斗里,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天很高,云很淡。路两旁的苞谷已经掰了,剩下一排一排的茬子,立在田里。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头一回跟周明远在茶馆见面,那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本子,半截铅笔。几年过去了,地还在,树成了,果子卖了,闺女会跑了。
到家的时候,赵德贵已经等在院里。他把钱交了,赵德贵一张一张数,数完了,抬起头来。
“比去年翻了几十倍。”
“嗯。今年的量稳住了,明年还能再多。”
赵德贵把钱收好,当天晚上就按商量好的分了。各家各户来领钱,男男女女挤了一屋子。钱寡妇领了钱,站在门口抹了把眼睛。老孙头数着钱,手有点抖。赵德富站在人群后头,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进来,领了自己那份,没多话,揣着就走了。
那天晚上,村里像过年。有人家放了挂鞭,有人家割了肉,炊烟里混着油香。陈春生坐在院里,抱着闺女看星星。闺女指着天上,含含糊糊说什么,他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颗亮星挂在坡上头。
她端了碗汤出来,坐在他旁边。
“周明远那边今天来人了。”
“谁?”
“账房。说周老板想见你一面。明天,镇上茶馆。”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你去不去?”
“去。看看他说什么。”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福来茶馆,还是那张靠里的桌子,还是三只杯子。周明远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壶茶。见他进来,站起来倒了茶,动作跟几年前一样稳。
“老陈,坐。”
他坐下来,没动杯子。
“果子卖得好。”
“还行。”
周明远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我当初看走了眼。以为你是个种地的,没想到你是个做事的。”
“我还是种地的。”
周明远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点苦,也有点认。
“果园还有两年合同。两年后到期,你还续不续?”
“看村里怎么定。”
“要是我出高价呢?”
“高价也是村里的。地是村里的,合同是跟村里签的。我说了不算。”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好一阵,最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等两年后再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老陈,你这个人,认死理。但认死理的人,能走远。”
陈春生没接话,看着他出了茶馆。白衬衫在街上晃了一下,不见了。他坐在那里,把那杯茶喝了,才起身往回走。
到家天已经黑了。她抱着闺女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笑了笑。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问两年后续不续。”
“你怎么说的?”
“村里定。”
她点了点头,把孩子递过来。闺女伸手搂他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喊爹。他抱着她往屋里走,灶上热着饭,锅里咕嘟咕嘟响。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亮堂堂的。鸡在窝里咕咕叫了两声,猪在圈里哼了哼。日子就这么过着,踏实,稳当,一步一步往前走。
(本章完)